關懷者自我情緒的認識與管理

 余德淳 

很很開心見到這麼強大的陣容!我之前還不知道我們有這麼多的院牧!其實我經常在醫院工作,有數年時間我督導理工大學精神科的實習學生,特別在葵湧醫院,在醫院內都會遇見個別院牧。

我想,如果要幫助別人,最容易找到對象是病人,因為他們被「困」在醫院內。要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我相信最大的機會也是在醫院之內,因為躺臥在醫院裏的人有最多的時間去思考。

但今天,我們第一個時段去探討的卻是「關懷者」,即是各位。當我在醫院內督導實習學生時,勸諭同學們如果心情不佳時可以缺席,原因是:很多研究結果顯示,病人的心情會影響情緒不佳的社工變成抑鬱病症。即是說,假如作為社工因各種問題做成心情低落,還要去幫助別人,接著長時間工作,勸慰別人,說著口不對心的話,情緒可能會激動至一個地步,使他對自己過往或今天的事情感到極度憤怒,週遭的事物使他很不安,並且很不健康地結束這一天助人的過程。被助者可能有點的得益,但他卻是個很大的「犧牲者」。所以我曾向我的學生立例,他們請假兩天或以上才需要遞交報告說明,看看是否需要轉介一些合適的輔導。

甚麼是關懷者?用科學的看法,關懷者是一些「能量」高的人,他們去幫助「能量」低的人。何謂「能量」高呢?「能量」是甚麼呢?「能量」就是我們有多餘的力量去幫自己以外的事物。我們疲倦或心情不好時便沒有「能量」。病人是「能量」低的人,為甚麼呢?原因未必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憂愁;憂愁的人「能量」是很低。特別是心理上有問題,如抑鬱的人。關懷者要有較高的「能量」才可以去接觸院友。

我們假設關懷者是「掂」的。但關懷者是否真的「掂」呢?答案是肯定「唔掂」的。為甚麼關懷者是「唔掂」呢?這不是大家有問題,而是關懷者這個角色往往有很多恐懼在其中。

記得一九八八年開始我有三年的時間做上門見精神病人的工作,是「凱撒基金」的研究項目,得由我一人獨自去工作,是要證實一個人可以做得到,好等日後政府能大量開設這類工作崗位,那叫after care service,(續顧服務)。最叫我難忘是去石硤尾村和澤安村。住在這裏的病人多半不關家門,敲門後隨即有人叫「入□啦」。其實我是有恐懼的,我曾考慮過應否攜帶點甚麼作自衛,以防萬一。一些資深醫生建議我攜帶一把雨傘作防衛。其實這是不太恰當,因為精神科求診者見醫生時一定要放下雨傘在診症室門外。雨傘本身是敏感的,病人會覺得我攜帶「架生」(武器)到訪,重燃昔日自己的記憶,反而壞事。或許我應該帶個手提電話(以前的手機像水壺般大!)接著我想到一個問題,若果我攜帶的物件容易被他看見,我和他的關係便有問題了。我必須放下我的恐懼。

作為關懷者,一定會到一個不是自己生活的世界,一旦不熟悉便產生恐懼,這是人性的一部份。不同的人在恐懼時會有不同的表現,有些人會表現手顫,有些人卻表現鎮定,但實際上他可能是「驚到唔識驚」,屬於這類型的關懷者,是基督徒,便要多禱告,希望能力不是來自自己,因為「死撐」不久便生厭惡;要和其他人傾訴,注意團隊生活,便會回復正常。沉默的義工應該多關心自己,檢視內心,把恐懼向人傾訴。其實很多恐懼都是很自然的,例如一般女性懼怕高大的男士,又一些人會懼怕沉靜和訥言的人,認為這種表現狀似神秘,與自己快人快語完全不同;那些與我們家庭溝通方式不同的人都是我們最不習慣的。我們可以寫下自己家人的習慣,然後把它們反過來。如果面對的人沒有你列下熟悉的習慣,反而是相反的行為,自然會感到恐懼,因為你感到陌生。這個練習讓你可以估計到自己最不熟悉的事物。不過,我想義工最懼怕的是「以為別人不喜歡自己」。當對方目無表情,甚至迴避我們的目光,我們便會懷疑自己不受歡迎,或說錯話得罪了對方,或討別人厭等等。

另一個恐懼可能是感到對方太操縱我們。這一點,在精神科病人是很常見的,病人向關懷他的義工索取金錢或其他要求,如果義工做不來,便會感到壓力,再者,如果對方因被拒絕而表現不耐煩或憤怒,義工便會感到恐懼。有些義工,特別是基督徒,性格是屬於討好型,希望使別人開心,以致付出過多或過份的給予(特別是物質)。這樣性格的人,許多時會害怕別人不喜歡自己。

第二個問題是我們遇上一些病人與我們曾經虧欠的人在某些方面相似,或外型、年齡、說話的聲調等等。面對這些人會使自己感到內疚,一些舊的傷痕會重現,提醒自己過往的不是,以為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好,就這樣我們會被舊的經歷影響,必須對自己說,今天的事奉是新的開始,新的機會,重新訓練自己去面對「相似」的人。不要著眼自己要付出些甚麼,太過理會自己要付出的是會有危險,我們會介懷自己付出的不夠好,或別人不接受。反過來,祈禱求神給我們得著一些東西,告訴自己藉著這個經歷得著神要我們得著的,我們不是要貪婪要得著些甚麼,而是這個經歷是我們的改造,是我們人生中一個學習。以接受從神而來的上佳的禮物的心情去面對被關懷者,便不會介懷自己的付出,往日的遺憾感也不再了。

第三個問題是失敗的感覺。當義工的人會羨慕那些全職或專業人士。其實專業人士的失敗感往往比當義工的還多。義工的失敗感可能是打算向病人傳福音,但因環境因素不能進行,就歸咎自己笨拙無用,這種失敗感使人懷疑自己的智力。又或者我們經常羨慕別人與病人有良好的溝通和關係,而自己卻差得多,經常有這種表現的其實是有著無能、無助的潛意識。如果我們不去對付這些失敗感,恐怕我們的工作不會持久。所以,我們要為「失敗」下定義,如果失敗的定義是「病人不理睬或拒絕福音」,我們會不願意去面對,因為沒有人願意長時間去面對失敗。作為基督徒我們需要學習,如果感到自己的情緒有失敗感,告訴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只管做,後果不是由我們去負責。如果單用如商界指標般的結果去看成敗,我們便會感到很辛苦了,所以做神的工作不是用結果去衡量的。作為一個義工,負擔一個撒種的角色,已是一個盡責的義工,當然,最重要的是,離開前要給被關懷者一個大大的鼓勵--耶穌會繼續關心他,雖然日後大家未必會再遇上,在他來說,這個勉勵是我們最重要的角色,對其他的事不要過份負責。

第四個問題是如何去平靜自己。我們常會有激動的時刻,例如聽到病人的病突然惡化的消息。一九七七年我第一次做社工,在伊利沙伯醫院實習,做escort service。我要從荔枝角區的籠屋帶一位婆婆去覆診。那天剛巧下著傾盆大雨,的士司機拒絕駛入水浸的內街。幸好婆婆不重,我於是背著她下樓,涉水走出彌敦道,背著她上了巴士,在伊利沙伯醫院鄰近的裁判署下車,一直背著她,在醫院門口稍稍休息後,就直衝上病房。姑娘見到我們狼狽的情況,很驚奇地問我為何不叫救護車,我抱歉地回答說自己不懂。後來婆婆在醫院安頓得妥貼。第二天一早,我去探望她,只見病床空空,原來前天晚上她離世了。看著空空的病床,我不禁呆了,想到之前的事,心裏極其難過,即使廿五年後的今天依然瀝瀝在目,生命就是這麼意外、短暫,不懂得去平靜,便會有活在過去的危機--時刻想著過去不愉快事件,就變得沒有力量去做其他事了。

如果你近來做的服務或義務工作,回家後仍不斷重提許久之前的事件,恐怕你已沒有足夠的能量轉移去做新的工作了。慢慢,會感到十分疲憊,你需要學習平靜、休息。平靜的意思是學習停止鬥爭,休息是停止內心的戰爭(自責),還有外戰(埋怨老師沒有教導等等),這些都足以叫你頹憊下來,只專注在那些微不足道的點子!幾乎忘記誰是神,誰掌管這個世界,忘記了生命每一天都是新的,每天都可享受與神同行。若果不停止這些戰爭,心靈只會戰死沙場,再沒有活力去做新的工作。信仰提醒我們不要往問題或困境中鑽下去。當我們被問題困擾,失卻內心的平靜,就無法有效率工作,精力都消耗在問題上。平靜的人才有聰敏的反應。

最後的一個問題是我們的焦點。關懷者或輔導者與自己不咬絃。當接見病人時,帶著疲累、恐懼和自我否定的心境,這會使我們不願意再談下去。我很佩服那些幹推銷的,說個不停,鍥而不捨的動力,不會讓自己的藉口去妨礙自己的工作。最明顯的藉口莫過於語言的問題,鄉音原故,聽不懂他所說的話,不熟悉他的病歷,還有諸般理由解釋自己與他很難溝通,動力不斷下跌。倘若如此,就得要對付自己。大家平日看聖經、聽神的信息,這一刻就用得著了,眼前的人,有機會接觸到有生命力的人--基督徒的你。盡量用自己,用到最好,不要顧慮後果,只要想今天有機會做到這工作。嚴格來說我們是不合資格:第一,我們未曾患過那病;第二,我們不是醫務人員;第三,我們沒有足夠的專業訓練。我們可能高估自己太 qualified(夠資格),所以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基於上述三個原因,我們根本就應該做得不好,為甚麼要害怕呢?我們只不過是按著自己的愛心、所知去作關懷者,是上帝的能力改變人,不是我們。我們本身就不合資格,為什麼還去做呢?就是愛。用心去工作,管理自己的情緒,你有這裝備便不會驚恐。

本文從關懷者的情緒管理講座中整理而成,因篇幅所限,部份刪除。蒙潘歐德儀姊妹協助從錄音中整理,特表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