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的導師

 徐德義醫生  

從醫以來遇過不少給我深刻印象的前輩和同事。教授、講師們在所屬領域是權威和先鋒,課堂內外總會溢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加上英式大學教育,紳士淑女舉止、談吐和魅力,令人肅然起敬。但是能激勵我活出「仁心」,影響我行醫態度的,卻另有其人。

讀醫科時,對著投影片照讀講義的講師當然不會欣賞,口若懸河把書本和資料一字不漏橫掃的,只會使我驚嚇和自卑。最喜歡的教授,他們從來都是從容不逼,深入淺出。上他們的課會很「舒服」,我會不經意的投入他們的科目。

醫學院四年級,要到幾所當時最大的公立醫院上臨床課。有一天,在伊利沙伯醫院內科病房跟著一位醫生巡房。一位又瘦又黑的老婦人瑟縮在床上,面無表情,似醒非醒。醫生問她有甚麼不舒服,她全無反應。站在對面的護士忍不住氣,催促老婆婆回答。但那位醫生卻柔聲說:「她受心內膜細菌感染影響,精神紊亂,所以不能答你。」

原來婆婆是印尼華僑,乘船來港時急病發作,被送到醫院。那年代公立醫院的醫護人員普遍都是冷漠和按本子辦事。這位醫生敦厚的態度和溫和的聲線,不單調解了同事的情緒,也保護了這位流落異地的長者。他好像對她說:「我們理解你很虛弱,請放心休息,我們會盡力把你醫好的。」

身為醫生,家人的大病小病都得要關心。最深刻的經驗是媽媽因患上鸚鵡熱而發高熱和產生幻覺,我們把她送到QE,但她只能獲分配到一個帆布床位。看見她虛弱的躺在那裡,我們都非常心痛。當天醫生更要我們簽「生死狀」,表示明白她病危,隨時有死亡的可能。這突然的要求,把我們推落了極深的幽谷。幸好經過治療,媽媽終於痊癒了。但這次經驗讓我深切體會至親重病,甚至要永久分離的創傷和無助。

可是母親肺炎癒後只是一年左右 (是我現在這年紀),她顯得舉步困難,間中更要找管理員幫忙開門鎖,就連簽名也不順利。大概兩年後,她終於被診斷患上大腦退化。當天向我宣佈的是比我高兩班的師姐,當時我呆了一會,不曉得如何反應。我們又要踏上另一次告別之旅。好幾年後我們發現一封未完成的信,她告訴鄉下親人自己力不從心,很多事不能處理。這信我們到現在還保存著。

由於親身經歷過與患病的至親同行,因此面對病人和家屬時,很容易便可以代入他們的角色,明白他們需要甚麼。如果有選擇,我絕對希望父母健康長壽,安享晚年。但這些遺憾,卻成了我在行醫路上最真實的磨練。

此文章轉載自第43期《關心》-〈醫心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