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同存異的實踐

 凌銳輝   雅麗氏何妙齡那打素醫院資深院牧 

數月前的一個下午,當我從院外工作回來時,得知另一位院牧剛接了一個來自我病房的緊急轉介。蘇婆婆(化名)因為經常全身感到痛楚而入院,只是每次入院檢查後,都沒有發現身體有異常。她是次入院是因為胸口痛。那天蘇婆婆剛入到病房不久,有護士發現她在洗手間以利器割手腕企圖自殺,經初步檢查後,發現她手腕的傷口見骨,而且也發現她的頸項上有曾以繩纏頸的痕跡。醫護認為這是一個高危的自殺個案,便即時替蘇婆婆穿上安全背心,並急召她的兒子到醫院來陪伴她,也立刻轉介院牧到病房紓緩她的情緒。

當院牧到達病房與蘇婆婆傾談時,她長時間都閉上了眼睛,並且不停地說:「唔死都無用!」後來,她慢慢的說多一點。蘇婆婆表示她獨居,那天因為感到胸口不適便按平安鐘入院。說時她有點憤怒,表示最初確實想尋求醫治,但來到醫院後,想起以往多次入院,對她也沒有幫助,便認為今次也不會例外。她想到醫生也是最多留她住院一兩天作簡單檢查,之後便會把她送回家,既然如此,不如死去便一了百了。蘇婆婆一面講,一面已漸漸入睡。當時護士表示她的兒子要過一段時間後才會到達醫院,而那位院牧也就把個案交回我跟進。

想到婆婆的兒子很快便會來到醫院,我隨即便到病房,見婆婆仍在熟睡休息中,而兒子和媳婦果然已經來到並陪伴著她。當時,兒子不斷向我表示要見醫生,因他想查問婆婆的身體狀況,並表示之前婆婆曾多次入院,都沒有檢查出身體有甚麼毛病。所以,作為兒子的只好經常對媽媽說:「你身體沒有問題!不要想太多吧!」

看見這位兒子的反應,和聽過他所說的話,我便想到蘇婆婆之所以感到自己陷入人生困局之中,可能一方面認為醫院幫不到她,而兒子又不明白她,因此感到十分無助和無望。於是,我便直接地對婆婆的兒子說:「我感到你面對媽媽的情況時,內心很矛盾困惑;雖然你很關心媽媽,卻又不知道可以怎樣安慰和幫助她。」蘇婆婆的兒子聽到我這番話的時候,很認同我的講法。他又向我透露,婆婆除了他這位兒子外,本來也有另一個兒子,但是已經離世。聽罷我更感到婆婆心裡的孤單,便繼續與這兒子分享:「聽你這樣說,蘇婆婆可能會感到很孤單啊!因為她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經離世,她很掛念;另一個雖然很關心她,但未能讓她感受到被明白。」

就在這個時候,護士向蘇婆婆的兒子表示醫生可以見他,向他解釋婆婆的情況,於是我先行請辭。過了一陣子回到病房時,得知蘇婆婆已轉往另一間醫院。我便只好把這個案轉介到那醫院的院牧,繼續探訪跟進。

根據文獻記載,自殺有以下幾個不同形容的名詞或狀態:(一)自殺意念(suicide idea):心存自殺想法,尚未付諸行動;(二)自殺企圖(suicide attempt):有自殺行為,但未成功;(三)自殺成功(committed suicide):已自殺身亡。1此外,另有文獻提到以上前兩種的自殺狀態,可分為以下四級的輕重程度。第一級:目前有自殺意念,但無自殺企圖及病史;第二級:無論有或沒有自殺企圖及行為的病史,但持續有自殺意念;第三級:已嚴重威脅要自殺,但無立即性的危險;第四級:有強烈的自殺行動、自殺計劃或立即自殺危險。2

作為院牧,我理解當一個人認為自己陷入人生的困局中,會感到無助與無望,尤其是感到生無可戀時,往往很容易想到,甚至選擇輕生。與此同時,我也看見當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與「選擇」時,亦會為他的親人帶來不同程度的心靈困擾。倘若不幸地當事人自殺成功,親友們更會感到十分悲傷難過。有研究顯示,自殺者親友這些悲傷的反應,可包括生理層面、感覺層面、認知層面及行為層面等,並有可能維持15-20年之久,也有研究發現自殺者親友的自殺機會比一般人高出百分之八十至三百。3

院牧在醫院的牧養場景裡當然有機會遇上自殺的個案。無論是自殺倖存者或親人,他們都需要長期而深入的牧養關顧。然而,許多時候院牧的牧養關顧都只是即時和短期的。在病房裡遇上的通常是有自殺意念和自殺企圖者的親人。他們一方面需要嘗試明白自殺者的「想法」與「選擇」,學會怎樣讓企圖自殺者經驗被明白,怎樣減低日後的風險等;但同時也需要坦誠面對自己作為親人的複雜感受,有需要時尋求適當的幫助。

蘇婆婆的個案是屬以上提到的第三種自殺狀態(自殺企圖):有自殺行為但未成功;也屬第四級自殺程度:有強烈自殺行動、自殺計劃或立即自殺危險。類似的個案實在很緊急。若關懷者稍為放緩腳步,隨時都會錯失了關顧的黃金時機。有人曾提醒我,一個牧者除了要有專業知識的裝備外,更要培育健康的靈性生活,與天父建立良好的關係,靜中得力,才能幫助自己經常保持「準備好的狀態」,臨危不亂地應對這些緊急轉介。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