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哭了!──祂在四川汶川地震的災難中

 羅杰才 院牧事工聯會總幹事 

5月14日,四川汶川地震後的第三天,電視播出了溫家寶總理在災區慰問一個喪親的小女孩,不住的勸她:別哭!別哭!政府會管你的教育,管你的生活……,但這小孩還是不住的哭。事實上,一臉愁容倦容的溫總理也聲音咽哽,只差沒有讓淚水流出來,只往心裏哭罷了。

地裂山崩,瞬間數以萬計的人活埋,原是水秀山明的祥和樂境,一刻間變成了人間煉獄。無需親歷其境,只是讀報聞聲,在光影之間看見,已教人潛然下淚。當天晚上特別的再唸約翰福音11章,是耶穌叫拉撒路復活的那一章。在大災難的情景中,一些一直不明的,這刻似乎明白了。這篇經文成了我在震災之中的一個扶手,所以希望能和弟兄姊妹分享。

祂並沒有每次都如人所求,阻止不幸成為事實

人在不幸之中,總會希望上帝出手阻止,免得不幸成為事實。拉撒路病了,馬大和馬利亞多麼希望耶穌阻止他陷於死亡;地震發生,我們的心思情緒亦是一樣。這可能是大多數人的思維模式,更是一些基督徒的思維模式,特別如果那些受災者是:主所愛的人,或是我們所愛的人,這種衝動就更加強烈。一旦這些人的不幸沒有被止住,我們必然難以釋懷。

約11章記載耶穌在拉撒路的事上,最少有兩點是難以明白的。第一點是當馬大和馬利亞差人告訴祂:主啊!禰所愛的人病了。並懇求耶穌前往救治。但耶穌卻在原來的地方多留了兩天,而聖經對此竟沒有任何交代和解釋。

這表現的確違背了祂一向的作風,睚魯的女兒死了,祂主動的叫她復活,寡婦哭喪,祂會動了慈心,就連百夫長的僕人病了,祂也馬上去看他。但同一位耶穌,聽到自己所愛的人病了,而且是重得致死的病,卻沒有即時的反應。聖經到底要描寫耶穌一個怎樣的人?要告訴我們甚麼的道理?

馬大和馬利亞的兄弟發了急病,他們向所信所愛的主求救,於情於理都沒有不妥。面對山崩地裂之災,人力難為,我們向全能全愛的主求救,求祂伸手阻住大山,施恩救民於地底,豈不一樣合乎情理嗎?事實上,我們都如此期盼,如此祈禱。

然而,馬大和馬利亞都失望了,我們也失望了。耶穌不單沒有施展神奇的力量阻止拉撒路死去,甚至連按馬大和馬利亞所期望的時間出現也沒有做到。溫家寶總理在接到地震消息之後,當天就到達災場,為甚麼耶穌卻待著不動身?難道祂就對拉撒路,對人類是那樣漠不關心嗎?

但無論馬大和馬利亞多麼焦灼,我們是如何悲慟,約11章告訴我們,耶穌並沒有照人的期望,每次都趕來阻止不幸成為事實。因為真正的事實,是災難不可能完全擋住的,痛苦也是不可能解盡的。這就是我們的人生、我們的世界。這裏似乎要告訴我們,不可以為認識祂,就可以免於不幸。也許我們要學會,苦難並不是信心多少就能免去多少,而是信仰有多強,才能承載多重。

祂要我們對死亡有活著的信心

哀莫大於死。但祂卻要求我們對死亡有活著的信心。當耶穌來到伯大尼,踏進村莊,馬大首先迎來,劈頭就說:主啊!禰若早來,我的弟兄必不致死。後來馬利亞重覆這番話,其他的猶太人也有這樣的想法。地震中,生還者還有重建生活的可能,埋屍在廢堆的,則永遠不會再有希望了。因為人死了,一切就成為不可挽回。所以我們的信心,亦難以越過死亡。

在約11章,耶穌和馬大的對話中,耶穌清楚的向她表示,死亡並不是一個絕望的遭遇。但馬大似乎無法接受耶穌的解釋和應許。她的心被悲傷的淚水浸泡了,失去了原有的堅實柔韌,只能以一個連自己也感到模糊的將來,虛應如今痛苦的實在:我信,末日禰必叫他復活。然而,耶穌當時向她所應許的,是拉撒路在今天要復活。這時間的落差豈不是信心最大的誤點嗎?但這又豈只是馬大和馬利亞的表現,如果我們也處於親人的猝亡,也莫不如是?

主啊!禰若早來,我弟兄必不致死。這是約11章告訴我們的情景,也是兩位與主甚為親密的人馬大和馬利亞親口的表達。今天我們如果魯莽的叫死人復活,或許是一種愚昧的行為。但時光倒流到耶穌當日,馬大和馬利亞在耶穌親臨,且信口旦旦說要叫她們的兄弟從死中復活,她們卻顧左右而言:我知道在末日他必復活,那就是信心出了問題。因為信心不是用將來搪塞現在,而是要把現在導向將來。

如果馬大和馬利亞如此說:主啊!禰來了,我們的弟兄雖然死了,但禰必能叫他復活,倘若禰的美意不是如此成就,我們知道在末日禰也必叫他復活。這樣豈不是更合乎她們的心願,也更表現信心嗎?然而,拉撒路已經死了,而且在墳墓裏已經四天了,她們此刻所想到的,已不是主已經來了,而是他現在必是臭了。墳墓當前,人的信心已經被代表死亡的石頭擋住了,不能相信生命之主的權能可以透到那裏。面對「不信」的馬大,耶穌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你信這話麼?」信心沒有過去式,也沒有將來式,只有現在式。我們對死亡有活著的信心麼?

祂的眼淚並不是為拉撒路而流

每一個能成為領袖的人都知道,眼淚是不能解決問題;但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沒有眼淚的領袖,是不能讓他去解決問題。耶穌雖然沒有阻止不幸成為事實,但從祂的言辭和眼淚,我們可以清楚祂的關心。但耶穌哭了,卻也令人感到迷惑。祂為何會哭,為何而哭?作為一國的總理,溫家寶來到災場,他雖然也受感於災情,但身份猶關,責任重大,他仍是強忍眼淚,一臉堅強的指揮大局。一國領袖尚且如此不輕易落淚,何況全能的主?

在拉撒路的墳墓前,所有的人都有他們哭的理由,惟獨是耶穌,祂實在沒有哭的理由。因為祂有能力叫拉撒路復活,並且祂已準備要叫拉撒路復活。祂知道,只消一會兒,這裏的人都不會再哀哭,反而會歡聲不止。但是祂還是真的哭了。這除了是感應了人間的悲愴之外,更因為祂感嘆人類死亡的困局!

地震的災場,不時會傳出有人獲救的欣喜,而這也是所有人的期望。但有人被救,仍然不會改變一個災場可怖。拉撒路被救活了,但他埋身之處,卻有許許多多人仍被埋著,他們並沒有像拉撒路那樣的僥倖──在死亡之中被救出來。雖然聖經沒有著意描寫,但估計拉撒路的親友都會為他這趟死裏得生而高興不止。正如在災區中每一個尋著親人的人一樣,無不欣喜莫名。

然而,作為救援者,他們的歡欣是短暫的,甚至可能連歡欣的感受也沒有機會讓它浮出來。因為災場埋屍處處,哭聲不斷,又怎能為一個「倖存者」而狂喜。這不是為有人被救活而欣喜是不當的,而是耶穌和馬大、馬利亞所處的位置,所關心的並不一樣。她們哭,她們笑,都是因為自己的親人。但耶穌哭,卻不單為了拉撒路,更是為了古往今來無數被埋的人,今天即使祂能夠叫一個拉撒路出來,但其他仍然被埋和將要被埋的呢?耶穌的眼淚,豈不為他們而流。

神蹟並不能改變死亡的事實

在災後媒體大都不住放大感人的故事,以證人間有情。但在約11章寫到最令人興奮的拉撒路復活,卻連多一點兒的描寫也欠奉。恍惚拉撒路復活並不是一件特別值得關心和開心的事。這點不但和今日的媒體不一樣,更和今日一些教會和機構的做法大相逕庭。因為如果有基督徒在災中獲救,死裏得生,往後必然會是見證連場。然而,聖經的作者似乎是刻意淡化這種對神蹟讚譽和期待。約11章的重點並不在拉撒路復活的神蹟,而是人對不幸事情的態度,人的信心和上帝的關懷。

面對災難,我們對別人,對自己,都有一個根本的問題:上帝為受災的人做了甚麼呢?在災難之中,我們又必須回答自己或別人:上帝在那裏?基督徒信仰最重要,最核心,最有力量的,不是逢凶化吉,也不是拉撒路從墳墓出來的神蹟,而是耶穌為愛我們這些生活在苦罪中的人獻上自己。約11章之後,聖經再沒有記載耶穌又行了甚麼更大的神蹟。因為就是能叫死人復活的神蹟,也解決不了死亡的桎梏。往後耶穌是親自進入墳墓,「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瞭。」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的應許,也成為永遠的實在。

災難經歷,不單會改變我們的感受,甚至會改變我們的信念。但地震之後,我們仍要堅信大地仍是生活建基之處,因為我們再沒有比大地更可靠的立足之處;同樣,一位會哭,一位願意為人而死的上帝,仍會是我們生命的所依,因為再沒有比這樣的上帝更可親、更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