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少梅院牧 新界西院牧事工
研究與臨床經驗皆指出,當病人臨近生命終點時,若有親友或信任的人陪伴在旁,他們便能更平靜地面對死亡。那麼院牧的陪伴對病人的意義是甚麼?院牧能否在病房裡發現上主?又怎樣體驗探病過程中上主的同在?以下的故事,讓院牧經驗得到,上帝的工作是在人不知道的時候就在病房裡出人意外地開始,祂為自己的名引導遭遇困惑並且行過死蔭幽谷的病人,讓我們一同經歷祂的同在,引進我們到祂生命中豐盛的草場。
個案:外甥女朱姊妹轉介舅父「奇叔」(化名),65歲,已婚。2023年發現癌症,處於末期,選擇不做化療,只靠藥物紓緩身體不適。
院牧首次接觸奇叔,在他的臨終階段(End of Life)倒數第十天。奇叔入院時,臨床表現心口痛、氣促,低血壓並需要輸血、胃口不佳、飲流質食物後出現作嘔。在這種狀況下,院方讓家人可二十四小時探訪陪伴。
當天中午,院牧第二次探訪時,家屬在旁,奇叔正打開上衣鈕扣躺在病床上並插著氧氣鼻導管。院牧上前關心奇叔是否呼吸順暢,氧氣濃度是否足夠,他只能勉強回應。家人告知院牧:家中的藥物可紓緩身體不適症狀,但醫院沒有處方。
晚上,院牧再來到病床,奇叔看了院牧一眼,面露疲態,當時觀察到他的呼吸不太順暢。對院牧而言,此刻的陪伴充滿挑戰,一方面他的狀況未能做靈性需要的評估,未確定他的心田是否已預備好聽福音。另方面,奇叔的身體情況也不樂觀,因此平衡兩者之間的利弊,決定鼓起勇氣與奇叔分享福音。雖然他搖頭拒絕,可是也沒有拒絕祝福祈禱,這算是個好的開始。
轉機—主的妙愛
翌日中午,同一情景,院牧以關懷出發,奇叔表示氣速,仍有痛。恰巧醫生巡房,奇叔因氣速未能與醫生溝通,院牧將奇叔的意願轉達:盼望醫生能紓緩他身體的不適。及後,奇叔寫了以下短訊給外甥女並同時讓院牧閱讀:「你同外甥女講,讓我休息吓,宗教方面,外甥女同意,我便同意。」
當天,院牧再到病床,奇叔正在睡覺,於是院牧在旁為他禱告,求聖靈用說不出來的歎息為他代求,憐憫他的靈魂。對奇叔而言,院牧可能只是不速之客,萬一再被拒絕,擔心沒機會建立關係。這難受的感覺也是服侍病人的其中一種無奈——眼巴巴見到奇叔的生命正在倒數,卻是愛莫能助!院牧無法替病人承受臨終過程的痛苦,但需要尊重他的選擇,重視他的決定和價值觀。
當晚,奇叔再用手機寫了以下短訊給外甥女:「信耶穌好鬼煩,他們都是想賺錢,由得他們啦,打發他們,錢啫、俾人賺啦,好像你爸爸做基督教儀式就得。」後來我知道外甥女的爸爸於2023年在病床上信主,喪禮採用基督教儀式舉行,奇叔也有出席。他的想法是,將來他過身後,打算採用基督教儀式。因為他十分尊重自己的姐夫,會跟隨他一樣選擇基督教喪禮儀式。不過,院牧並不知道他的想法,直到出席他的喪禮時,外甥女才把此事和短訊內容告訴院牧。
院牧在全不知情下,堅持關心,不願意他失去「重價」的救恩,並且持續探望。面對臨終病人,院牧有不多不少的經驗,但當刻,竟不知道該做甚麼、說甚麼!只能求主賜予能辨明時機的智慧。
真誠陪伴感應
「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不憐憫她所生的兒子?即或有忘記的,我卻不忘記你。看哪,我將你銘刻在我掌上。」( 以賽亞書49:15-16a)
奇叔生命倒數的第八天,同一情景,院牧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與奇叔對望,視線在同一水平。院牧參考了陳曉蕾引述法國研究臨終關懷(安寧療護)學者瑪麗·德·亨內澤爾(Marie de Hennezel)《人道醫療》的意見:「建議給病人一種『親近』的安全感:『蹲下』,與病人同一陣線,在其心境與水平,與對方互為主體,用心感受去嘗試理解(運用聆聽與同理心)接觸,默然陪伴,態度勝於言語,沉默中等候他的回應,讓病人經驗到『親近』的安全感和力量,彼此便能延續溝通。」
《慈心憐憫:在卑微逼迫中發現上帝》書中提及「在耶穌裡、藉著耶穌,我們知道上帝就是我們的上帝,曾經驗我們的破碎,甚至『替我們成為罪』(林後5:21)」。意思就是在基督裡的陪伴正是站在同一陣線上。
哀傷輔導學大師Alan Wolfelt提出的「陪伴關係」(Companioning)理論,指出陪伴原則是:「陪伴是發現沉默的奧秘,而非用語言填滿每一個痛苦的片刻;是用心傾聽,而非用腦分析;是有關與別人一起感受痛楚,而不是取走別人的痛楚;是見證別人在心靈上的掙扎,而不是為別人找出路,引領尋找出路。」
心靈瞬間轉化
院牧敏銳察覺奇叔當刻的感受和需要,於是輕輕地搖動著紙扇子,減輕他呼吸的不暢順,以發自內心的真誠,專注當下陪伴,表達關懷,以細心、體貼和耐性去等待,讓對方決定他甚麼時候要說,甚麼時候同意。《始於寧謐處》書中的一段文字常提醒院牧:「那些能在安靜中坐在朋友身旁的人,雖不知應說甚麼,只知道他應坐在那裏,這便能夠為一個垂死的心靈帶來新生。」
院牧想到要跟奇叔分享一些表達平安的詩歌,他點頭同意。院牧輕聲分享了《慈愛主信實無變》,透過輕柔的詩歌結合情境,向奇叔表明:主的慈愛是不會離開他,因為祂是信實的主。院牧又透過生命故事,分享那些年在醫院病榻上陪伴末期癌症的摯親,同樣以詩歌來陪伴對方走過最後的一程。
同理奇叔的感受,以相似經歷與生命接觸,拉近彼此距離,在共鳴中感受到被理解,將內心莫名的情緒釋放,帶來心靈平靜和舒暢。體貼對方,他決定甚麼時候要說,甚麼時候做甚麼?一瞬間,這麼「親近」的陪伴是分享福音的契機,他不再敵對耶穌並豎起手指公。在奇叔的默許下,院牧分享五色十字架的福音,邀請他認罪禱告,決志信主,確立神兒子的名份。從他沒有疲態的眼神和耐心的聆聽,相信他已感受到真誠的關心。
完美句號
奇叔臨終前一天的晚上,與未信主的太太交待後事:將來送別他時要用基督教儀式,並在床邊掛上十字架掛飾。他為自己的身後事作最後安排,這也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陪伴奇叔進入臨終階段前的半小時,院牧再次確立他是神兒子的名份,鼓勵他向著真光的天家而行,並相約天家再見。家人尊重並按照奇叔的意願,為他舉行基督教儀式。上帝恩典總是出人意表。
《慈心憐憫:在卑微逼迫中發現上帝》書中提及新約福音書記載著耶穌的「憐憫」是自然的神聖流露,上帝大愛的奧秘,作者在「導論」指出「憐憫的意思是『共患難』,憐憫要求我們進到傷害之處、痛楚之地,與人分擔破碎、恐懼、困惑、苦痛。」 仰望神的慈愛和憐憫,耶穌的憐憫和整全的福音,幫助末期病人跨越今生過渡進永世。從過去的執迷到現在的覺醒,也是一種死而復生的經驗。「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生,失而復得的!」(路15:24)
奇叔因著過往的經歷,對院牧的關懷動機存有誤解(金錢利益),因而抗拒探望。院牧從莫名的困惑得到解困,陪伴奇叔短暫的十天生命,堅持真誠的陪伴,讓奇叔明白及接受福音。陪伴的能力是關乎對人的情緒及行為背後的洞察,對事情現象的覺察,投入病人的處境,回應是否適時及恰當,是生命累積的厚度去承載生命。奇叔從臨終的不安到安樂,跨越死生,這種轉化的過程,是神厚待他完滿的安排,是神恩慈的彰顯,也是福音管子流通的記號。
- 陳曉蕾:《香港好走有選擇》。香港:三聯書店,2017年初版,頁33。
- 盧雲、麥尼爾、莫理遜合著:《慈心憐憫:在卑微逼迫中發現上帝》。黃大業譯。香港:基道出版社,2017年1月初版,頁9。
- Alan D. Wolfelt :《見證幽谷之路:悲傷輔導助人者的心靈手冊》。章惠安譯。台灣:心理出版社,2012。
- 盧雲:《始於寧謐處》。洪麗婷譯。香港:基道書樓,1991,頁47-48。
- 同2,「導論」,頁xxx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