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我接受

 楊麗玲 

回想九九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五的中午,我正在等候進入手術室,準備割除乳房、卵巢和子宮。內心那份緊張和驚怕的情緒,實在難以忘掉。可是我終於勇敢地經過了,這都是因倚靠耶穌的能力。

當我發現有一腫塊在我的乳房的時候,我曉得這事不妙。經過檢查、照超聲波、抽出組織來化驗。最終,證實患上乳癌。我哭了,對著醫生說,我接受這一個事實,但我為了所失去的而哭。我當作這是一份禮物(生日禮物或聖誕禮物也好),我欣然地接受下來,我感到十分舒服。我亦曾經發出一個問題,就是「這病對我來說有何意義呢」!當時,我只曉得,真實地享受親情、友情的關愛、醫護人員對我的照顧和體諒。此刻,更增加多一份對病人的體會││失落、無奈、矛盾。有誰可以比我強而有力呀!我親身的經歷,我的認同感、同理心便更強了。

記得,手術後不久,拆線等的過程完結,休息一段日子,應該出院了。這段期間,我獨自寄居在卜維廉賓館。某一個晚上,我洗澡時,細心地端望著自己的身體,我覺得好像跛了似的,只餘下一條腿一樣,很是傷心,我哭起來。我在電話裏,向著牧師、師母哭訴,他們聆聽和提醒,得著生命已經好極了。不錯,人生就是活在得失之中,過於執著所失,我便生活得更痛苦和憂傷,何必呢!倒不如為所得到的而歡欣喜樂和感謝。生命不在乎長與短,只重於深和廣。

隨著便是接受化療的程序,沒有這個治療的經歷,就不容易說出那過程的感受,那不是筆墨所易於表達的。與我同一日不同時間接受手術的一位院友,同時亦患上乳癌,她竟然可以不需要化療。一方面,我為她而高興,此外我心裏便說,我也不用化療,那麼就好極了。無論如何的思想、夢想,畢竟終歸是事實,我必須面對那實在的處境。

我在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接受日間的化學治療。猶記得,四年前接受牧關教育訓練的時候,在威院的院牧部實習院牧。那段日子,我經常出入兒童癌症中心,我對那裏的環境也可算頗為有深刻印象。當時,我步入威院的包玉剛癌症中心的門口,我感受那強烈的對比。昔日,我是一位院牧,挺著胸膛到中心,瞭解家人和病人的心情,疏導他們的情緒。如今,我是病人角色,真正面對六個療程十二針藥的治療。我感到痛苦,我逃避的動機出現了,但是我不知道逃走至哪個地方。

治療過程裏,並不是我獨自一人去經歷。除了姐姐每次陪同到醫院之外,還有其他人的支持。例如牧者同工、院牧同工、弟兄姊妹、朋友同事等。日間化療裏,院友互相支持、傾訴心聲、彼此鼓勵。我們形容這是一場戰爭,交換戰爭的心得,箇中滋味,旁人未必會領略的。有些人比我早一點完成這場戰爭,有人稍為遲些結束這戰爭,視乎個別身體反應的差異。我差不多在最後兩針之前,因白血球偏低,必須有待提昇白血球,才可以順利完成整個療程。我內心感到無奈,更要耐心等待,以信心祈求上主完全的醫治。化療使我頭髮不斷脫落。初期,我感到很醜,洗滌頭髮時,頭髮不須我費力,已一扎一扎地掉下來。我心痛,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我哭了,又驚怕。當時,我已買了帽子,除了保護之外,也遮掩那禿頭的醜態。慢慢地習慣之後,除下帽子,就忘記戴上帽子,即使戴了,到辦公室之後,除下帽子,到了放工時卻忘掉戴上。天氣溫暖,戴上帽子又感到很熱,也不舒服。既然這樣,稀疏的髮條也不要緊了,看作換了另一髮型吧!況且,在我離開母胎之後,只有父母、姐姐們曾看過我的頭皮。如今藉此時機,讓我親自目睹一下禿頭的我,亦無妨呀!欣賞我這禿頭兒或禿頭院牧,好棒又頗可愛!

終於,二○○○年六月初,我完成了整個療程,內心當然感到興奮,亦鬆一口氣,我不用經歷針的刺痛、針藥後那嘔吐的難受等。我開始回復原先的職責,返回事奉的崗位,全情投入工作。我更深信上主背起我走過這艱辛日子,沙灘出現的一雙足印,不是我的,乃是上主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