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了的顧注

 羅杰才     院牧事工聯會總幹事  

最近的分享,似乎都在談論院牧服務的遠景、功能和需要。大概都是分析、說理,指出醫院關懷事工如何重要,怎樣有效傳道、促進合一、影響社會等等,這都是一貫的思維習慣。一天,靈修時心中忽然醒覺到自己仍然離不開用「功利」的角度去看待「人」的問題,實在感到慚愧。

因為備課的原故,翻看盧雲神父的《負傷的醫治者》,當中的一個故事,曾經看過,卻又忘了。其實這樣簡單的原則,豈不是早已知道,而且還三番四次的聽到,甚至自己口中也懂得教人。然而,卻總是一而再的遺忘、偏離。

一天,一個年輕的逃亡者,為了躲避敵人,逃進一條小村莊。那裏的人恩慈地待他,並給他地方棲身。可是,追捕逃亡者的士兵問及他的藏身之所時,眾人都害怕起來。那些士兵恐嚇他們,除非在黎明前交出那個年輕人,否則放火燒村,殺光所有村民。村民走到牧者那裏,謀求解決良方,那個牧者左右為難,一是交出年輕人給他的敵人,一是全村付上生命的代價。他於是回房讀經,盼能在黎明前得著答案。過了多個小時,他在大清早看到這句說話:「一個人死總比所有人死更好。」

接著,那牧者合上聖經,把士兵叫來,說出男孩藏身之處。士兵領那個男孩往處決後,全村舉行慶祝會,因為牧者救了他們的性命。不過,那牧者沒有出席,他內心滿是憂傷,呆在自己的房間。那一夜,一位天使來訪,問他:「你做了甚麼事情?」他答:「我把那個逃亡者交給敵人。」接著,天使說:「可是,你知道嗎?你把彌賽亞交給敵人了。」「我怎曉得啊?!」牧者焦慮地回覆。接著,天使說:「如果你不讀聖經,反而探望這年輕人一次,看看他的眼神,你定必曉得。」

這個故事勾起自己去年在瑪葵院牧事工季刊中寫過的一段分享:

在牧會的日子,總免不了要到醫院探望會友,其中最難忘,也最難過的,是探望一些長臥病榻,年老衰弱的會友。走一趟醫院,得花上近半天時間,能做的只是站在床前,有時甚至話也說不上幾句,更甚的,就是當他們已失聰目盲,連有誰來過也不知道。每次匆匆的來到,惆悵地離開,心中都不期然想,這樣的探訪有用嗎?有意思嗎?

自小到大,我們都接受了要做「有用」的事,然而,探病的經驗,往往是「無用」。越是面對嚴重的病人,臨終的病人,我們越加感到自己無用。作為一個把生命時間都立志奉獻給神的人(其實每個基督徒都應該是這樣的人),能怎樣看待這些「無用」的探訪,以至可以對自己和別人說:真有意思!

漸漸我慢慢的明白到,探望病人正是謙卑與愛的具體表現。人都渴求神的臨在,特別在自己身陷不幸,軟弱無力,甚至將要撒手塵寰之際,更渴望那位至高者臨在。基督教信仰中,道成肉身其實也是神降卑臨到無望無用的人中間,為的是愛。所以,我們不拒絕、不逃避、不用藉口推搪,是因為探望病人正是一個具體表現道成肉身的行為。

從「有用」的角度來看,耶穌一生所做的,都是「無用」的,由祂自己的經歷到祂一生的教訓,都離不開「犧牲」,祂的生命時間,都為了那些「無用」的人白白「浪費」了。果真是嗎?

在一次又一次探望病人的惆悵之中,我一點一滴地撿拾屬靈的智慧。原來道成肉身之路是那麼的不容易。每當我站在病床前,就是甚麼也不能作,只能看著那個綣縮的軀體。我知道,主耶穌並不會遺忘他,如果有一天那綣縮的人是我,祂也會來探望我。「無用」的人,需要「無用」的探訪。

我相信盧雲神父不是要否定研讀聖經,他只是提醒我們要把焦點放回「人」那裏。不論是教會事工,或是院牧事工,計劃、評估都免不了,然而,把焦點、目的太過集中在這些方面,恐怕也是一種偏差。因為沒有一份關懷、憐憫、犧牲的情懷;沒有對「人」有一份發現、認同、接納,我們只會遠離醫院,而不會靠近。今日,願意又一次記下這遺忘了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