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課堂

 何世傑 雅麗氏何妙齡那打素醫院2013年暑期密集課程CPE學員  

一個發現的旅程

早在入讀崇基學院神學院的時候,我已經決定在第二年的暑期報讀「臨床牧關教育」(CPE),一方面是因為師兄師姐的推介,說這是一個自我認識和成長的難得體驗。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我計劃未來在教會事奉,在牧會的事奉必然要到醫院探訪教友或教友的親人。換句話說,醫院將會是我在教會以外一個常常接觸教友和他們親人的地方。醫院牽涉到病患、生死、苦難的課題。而在我過往的經驗中,病室探訪是令我最恐懼的,因為我怕錯誤的回應會使在痛苦中的人更加痛苦,無知的安慰反而加增病人的愁煩。

據我當時的了解,CPE是一個歷程教育,透過臨床牧養關顧的體驗,既鍛煉臨床關顧的技巧,亦從經驗中深入的反省和認識自己;更透過小組分享和交換意見,檢視自己的處事方式和限制。所以我希望透過CPE的訓練,克服進入病室探訪的恐懼,並幫助我有效的關顧在病榻中的人。

空槍上陣的士兵

一如所料,十一週的課程著實天天精彩,開課的第一週更是難忘。除了介紹週記反省、逐字報告、個案研究、專題報告等一大堆的文字工作之外,院牧還作一次探訪的示範。之後便正式開始獨自進入病室探訪的「鍛煉」。記得第一次進入病室探訪,因為還沒有掌握探病技巧,覺得自己猶如一個空槍上陣的士兵,恐懼油然而生。但隨著課程的開展,加上日復日的病室探訪,這種恐懼戰兢到課程接近結束時便全然消除了。

牧關角色的新發現

初時我以「助人者」與「受助者」來形容自己和病人的關係,但在一天的探訪中,我感受到自己助人者的角色受到質疑和被拒絕,因此對自己的角色有所懷疑,因而失去了進入病房的動力。但作為學員,我仍然要硬著頭皮進入病房,但打算稍為巡視一下就離開。有一天,我離開時看見一位病人很悲傷,當時我盡力幫助病人克服悲傷的心情,並用詩篇四十六篇一節「上帝是我們的避難所,是我們的力量,是我們在患難中隨時的幫助」安慰他。上帝的話語不單幫助病人克服悲傷,也幫助我有能力面對不能預料的探訪處境。我和病人都同樣成了「受助者」,也同時是對方的「助人者」。原來病患關懷並非是一個單向的「助人﹣受助」的關係,而是多向互動的,我們和病人是「同行者」,彼此相遇,一同經歷上帝。

我體會到病人和家屬是我的「老師」,因為他們的人生經歷往往超越我。例如我從未住過醫院,也未做過手術,在這方面的經驗和感受,都是由病人與我分享的,他們讓我感受到面臨手術時的恐懼和擔心。對於手術的情況和康復的知識,也是從病人口中得知,他們的分享讓我有更多知識去牧養關顧其他病人。而他們面對病患和生活中困苦的遭遇,也豐富了我的體驗。不少病人都有一套應付逆境的處世態度,聆聽他們的遭遇和處世態度,就像是聆聽不同智者的智慧之言,刺激我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同一的遭遇。因此他們的經驗成為我牧養關顧的資源。CPE期間,每一天都會遇上不少病人,每一天都上人生的課堂。

自我感受的重新發現

課程開始後兩星期,進入病室時已經沒有之前的恐懼,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乏感。我嘗試去探問這疲乏感從何而來,後來發現這疲乏感覺並非來自繁重的功課和探訪,而是來自內心情感的壓抑。原來在我聆聽別人的故事,關懷病者心靈的同時,自己有說不出的感受,卻難以抒發出來。

在一次人際互助小組(IPR)中,我提出自己甚少表達內裡的感受,而從同儕(同班同學)的回饋中,發現自己內裡其實有很多感受,只是沒有留意及加以表達。這種壓抑是因為我認為應該先顧及別人的需要,因此壓抑自己的需要和感受是應份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作為哥哥和長子的「責任」。督導和同儕指出這樣的想法對牧養事奉有很大的影響,因為我不是一個鐵人。我反覆思考這個問題,並嘗試刻意地留意自己的感受,發現自己會因為病人的精神問題而恐懼,對病人的困境而難過,對於探訪多次而未能深入關懷的病人感到灰心,亦會因為自己的努力不見到果效而失落。我嘗試正面面對自己的感受,不再將它合理化,從而讓自己得到釋放。

實踐的發現

除了病室探訪,同儕的小組討論之外,個人「神學反省」是CPE學習一個重要的環節。以往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在實踐上竟然使我猶豫起來,例如:如何為未信主的病人祈禱?為病人得醫治禱告,會否令他希望愈大,失望愈大?為病人心靈平安禱告,會否欠缺一份同理心,令人更加傷感?為病人得救禱告,會否是功利式的傳福音?原來簡簡單單的一個禱告,也帶來很多值得反思的空間。

本來,只是希望從CPE的學習中克服進入病室探訪的恐懼,並幫助自己懂得關顧在病榻中的人。十一周的學習過了,恐懼是克服了,但原來只在起步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