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抹消,和諸靈的重現

 作者:古斌 
一個人死

一個人死 記得友人跟我說過,他的爸爸是怎樣過身的。出於家鄉的習俗,死前,他爸爸要被搬到祖屋,怕回魂迷路;連床放在大廳中央,看他快死就穿上壽衣。友人看著心裏難受。

忘了哪套肥皂劇有這樣的一段戲。女生要找病房裏的伯伯,誰知床是空的。她問女工是甚麼時候走的,回答是剛剛走。就這樣,她哭了。哭著,伯伯問他哭甚麼。原來,伯伯剛剛去了廁所。

在電影《新不了情》(1993)裏,袁詠儀在病床上呆看天花,劉青雲跑去買她心愛的砵仔糕。回來時,護士已收拾床舖;他晚了,錯過了陪她最後一程。

傳統想像裏,死亡是一個人的。所以,我們是一個人踏上奈河橋。有沒有留意,陰府的基調,不只悽涼陰森,還有孤獨。從前的虎豹別墅,刻劃一幕幕地府陰曹境況。有沒有留意,每一個亡魂都是孤獨地服刑?想像一下,被「勾脷根」的跟「落油鑊」的,若是能一起看世界盃……

“現代社會裏,亡者是孤獨的,連走向死亡的通道也是孤獨的。”

現代社會裏,亡者是孤獨的,連走向死亡的通道也是孤獨的。自從現代醫學降臨大地,我們的最後一程,裝束是這樣的:躺在白色病床上,手臂插喉,大半臉蓋了氧氣罩,房子裏是沉重的呼吸聲和一聲一聲的:咇──咇──

沒有諸靈的空間

有人說,現代醫療帶來了孤獨,我們不能在家裏與親友一起,讓他們送我最後一程。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裏,友人的爸爸,不也是要孤獨地過去嗎?種種陰魂的禁忌,一樣把生者和死者隔開。相反,正是醫學的乾淨想像,才讓我們放心圍在重病親人旁,不會怕碰到地府欽差。

“當新教徒要努力橫渡大河時,天主教徒的靈魂卻是由天使們帶往天堂的。”

《天路歷程》(1678)是講基督徒「走天路」的故事。最後一程,他橫渡大河,「盼望」為伴,天使只在對岸站著。這小說反映了一個信念:人生是一個人走的,或偶有同伴,路還是要自己走──城市的孤獨感已經誕生。相反,我在動畫《義犬報恩》(1972)裏(原著A Dog of Flanders寫於1872年),看著孩子尼路和愛犬巴特拉一同死在天主教聖堂門外,是天使們降下來把他們接走的。

當新教徒要努力橫渡大河時,天主教徒的靈魂卻是由天使們帶往天堂的。這裏反映兩種不同的宇宙觀:新教的宇宙裏只有自己那焦燥的靈魂,但古教會看的宇宙很廣,有天使、有亡魂;《使徒信經》裏的「我信聖徒相通」,有教會的傳統禮儀實踐,是呼籲會眾與歷代亡魂一同崇拜三一神!

──不,新教不要這些;我們掃蕩了七重天,清除天使與亡魂,當然也沒有義犬巴特拉的靈。若還有幽靈,不過是撒但差役的偽裝,要嚇唬世人。所以,現代人的城市,細菌和陰魂都被殺滅,空間只剩下經濟意義。就這樣,袁詠儀在丁方之內呆看天花,孤獨的、寧靜的。

吵耳與團契

為甚麼中國傳統的殯儀那麼吵耳?吵鬧的音樂,一向不受教會歡迎,所以搖滾樂也被扣了帽子,被編了一個「來自撒但」的起源說。同樣道理,我曾聽有牧師誇耀,基督教的安息禮多乾淨、多寧靜。

傳統音樂吵耳的又怎限於殯儀?君不見春節要燒炮仗嗎?還有舞龍舞獅、打鑼打鼓。這種情況,不也見於傳統婚禮壽宴嗎?有沒有留意,吵耳的意思是「沖喜」?換句話說,音樂不是作為美學作品來鑑賞(這是很中產的玩意啊,「高音準、低音甜」,你知那套音響要多少塊錢呀…);傳統裏,音樂是儀式的一部份,是社群宣告自己力量的活動,由法師作法超度,到炮仗驅年獸、打鑼沖喜。至於吵耳討厭,是因為一起的人討厭,例如那小休時抽煙的喃嘸佬。

吵鬧的殯儀為甚麼能超度亡魂?不正是因為音樂被看作有法力,連迷路的亡魂也能召回嗎?祭樂,不就是團契本身嗎?鏡頭一轉,來到啟示錄的玻璃海。那些唱歌的是誰(啟7:13)?我們只留意唱歌是讚美神,但沒留意唱歌的是亡魂啊,是義者們的亡魂。唱歌,是義者們亡魂的集會。

“我們只留意唱歌是讚美神,但沒留意唱歌的是亡魂啊,是義者們的亡魂。”

如果印度教講的是神的覺醒、佛教講的是擺脫六道輪迴、道教講的是得道成仙;基督教講的是怎樣的宇宙?有趣的是,基督教一直強調一種義者團契,就是當亞伯蘭獲得神示,應許為萬國之父,他的財產是甚麼?不是穹蒼和海灣,而是穹蒼的星和海邊的沙──是由他而出的眾人。希伯來書更說,如今眾聖仍未得著應許,是因為要等著我們,同得天城(來11:40)。當基督降生又升天,保羅說,他已「將兩下合而為一」(弗2:14)。義者永恆團契,是基督教獨有的終極境界。

在元祖《超人》(1966-67)裏,當超人吉田死的時候,是同伴把他帶回老家光之國。而《美少女戰士》,有沒有留意它的宇宙觀?那其實是善良力量的團契。還有《機動戰士》裏的新類型人,他們不是有一種連繫,甚至超越生死嗎?──怎麼了?在宗教裏失落的永恆團契,卻在超人片和日本動畫裏找回。今天信徒說有主不孤單,反過來,便是除了有主很孤單。我們早失去了義者團契的宇宙眼界。

 一開始我提到,一個女生來到醫院,見到床是空的,哭了。這有沒有讓大家想起一個聖經故事?當馬利亞想去找耶穌的遺體,誰知墓是空的,她也哭了,在想,是誰挪走了啊?(約20:13)想一想,那些男的死了去哪兒?當然,是打漁啦。所以說,養兒是防老,但若要死的時候有人掛念,養女好一點。

記念者的消亡
死了,或者甚麼也沒有,這是世俗化社會特有的焦慮。沒有奧林匹斯諸神,也沒有牛鬼蛇神,甚麼也沒有。
我們怕死了消失的焦慮,是很多餘的,因為操心焦慮本身,不就正要消失嗎?死的時候,我和我的焦慮都一同湮滅。
──但大部份人沒這麼理智,我們要留名:我消失了,但我的「精神」永存。這個別人代勞對自己的記憶,米蘭昆德拉叫它做「不朽」。

要活在別人的記憶裏是困難的。掃墓,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拖著的孩子一臉茫然;最後,被掃墓的和掃墓的都一同被忘掉。有些人有辦法讓人給自己打造銅像,小鳥兒在像上撒便。就是古代諸聖,信徒們跪在像前,反覆傳頌僅有對他的認識。又想想,龐貝城被火山灰頃刻埋葬後,有誰再記念城裏的偉人?

佛教裏,成佛的才能被記念,因沒擺脫六道輪迴的,連獨一的真身也沒有。在基督教宇宙裏,原來記念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是神自己;當耶和華向摩西顯現時,是祂提說亡者的名(創6:3)。耶和華的意思不就是「永在」嗎?當地動山移、海枯石爛,獨有祂在數點萬物的名字,也獨有祂說:拉撒路!出來!

古斌,《時代論壇》專欄作者,著作《信仰臨界:消費社會的信仰新想像》(二○○七)獲第三十屆湯清基督教文藝獎及第四屆金書獎 。二○○九年成立了「飄流製作」(DIASPORA PRODUCTION),致力促進跨界結連,創造文化,策劃了全港首個露天動物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