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治病人面對病患 ‧ 減輕痛苦經歷平安

基督教聯合醫院內科及老人科部門顧問醫生 — 林寶鈿醫生

盧:盧惠銓牧師 林:林寶鈿醫生 整理:余靄明

盧:林醫生是內科及老人科部門顧問醫生,可否先讓我們瞭解,為何會選擇讀醫科並以老人科及紓緩治療科作為你的專科?

林:三十多年前,我完成香港中學會考後,在轉折下選修生物科,並期望將來修讀與健康有關的學科。我在香港高等程度會考的成績也不太差;在父親的鼓勵下,我嘗試選擇醫科,最後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取錄了我,我覺得是神蹟來的。當時我有一種使命感,感到是上帝領著前路,但卻未能確定是甚麼;最後我順利完成課程,並在內科部門開始實習。

自實習開始至今,我一直在基督教聯合醫院工作。起初,我在急症內科病房實習及受訓;期間,我先後經歷爺爺和嫲嫲的離世,體會患病的長者需要特別的醫療照顧和溝通技巧。後來,我有九個月在靈實醫院服務,受督導啟蒙,明白老人科及紓緩治療科皆是一種「高接觸(high touch)治療」及講求團隊精神。

當我在急症內科病房工作一段日子後,我發現當急症情況過後,病人通常會進入兩種階段:(一)復康階段及/或需要長期慢性治療,(二)器官逐漸衰竭及/或進入臨終階段。我逐漸對貧窮人士、長者及患有晚期疾病的人產生負擔,便先接受了老人科的專科訓練;及後我覺得自己在臨終治療較弱,於是跟隨時任醫院行政總監謝俊仁醫生受訓,謝醫生退休後,我就繼承他在紓緩治療科的服侍(在本院稱爲「懷安科」,有著「主懷安息」的意思)。

盧:在多年行醫經驗中,有哪些較深刻的個案和經驗?作為基督徒醫生,你怎樣看「醫療服侍」這使命及如何履行?

林:八年前,一位患晚期胰臟癌的中年女士經轉介來到懷安科。這女士曾花盡積蓄於私家醫院接受治療,可是其後復發,她和丈夫都不能接受這事實,最後轉介至此。當時她的身體很虛弱,丈夫因未能接受太太「無得醫」,經常脾氣暴躁甚至投訴。我花了一、兩個月時間,定時向他解釋病況及醫治方向;醫護團隊也近乎受不了這病人及其丈夫所生的氣,認為他們「有錢無禮貌」,我也需要支援及疏導團隊的怨氣。這個案由醫生、護士、心理學家、院牧等組成的醫療團隊跟進,不時進行個案會議,跟進病人及家屬的「身、心、社、靈」狀況。最後,太太雖然離世,但臨終前勸丈夫要繼續好好活著。丈夫在太太離世後一個月,送上錦旗以感謝我們的照顧。這個案讓我體會到,即或「高科技」都不能根治病人時,醫護的「高接觸」卻可以幫助病人及家屬減輕痛苦,讓他們感到安慰及釋懷。

其實幫助病人的初心,有時會因工作忙碌而遺忘了。我在專科受訓大約六、七年後、接近受訓完畢、準備考專科試及有機會晉升成為高級醫生之際,為了升職,我不惜長時間拼命工作,壓力漸增,最終出現失眠、心靈受傷和迷失的情況。於是我請教當時醫院裡的牧者,透過傾談重整自己的價值觀及生命狀況。當時讀到一句經文:「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哥林多前書15:51下)然後,我嘗試放慢一點自己的節奏,回想從醫的初心,重整行醫的目標,乃是服侍貧窮人士、長者及患有晚期疾病的人,這也是我一直留在這公立醫院工作的原因,因為觀塘區正是有這些有需要的人。這樣,我慢慢走出那段迷失的日子。

盧:醫療服務常提及「以病人為本」,你會如何定義?作為醫生,臨床上又是如何實踐?

林:我認為「以病人為本」就是尊重病人是一個人,以病人的需要為優先考慮,包括「身、心、社、靈」的需要。作為醫生,我不僅是處理病症,更重要是病人及他對病症的理解;進行醫療決定是病人、醫護和醫療機構的共識。例如處方藥物予病人時,我會向病人瞭解他的藥物需要以及他能否負擔藥物的費用。我亦會按病人的期望提供多個醫療方案,特別是長者和慢性及晚期疾病的患者,例如很多時晚期癌症病人的子女因爲「孝順」,想父母長壽而渴望他們接受激進的治療(如手術或化療),但父母感到治療過程很辛苦而不想接受,於是我會嘗試讓他們的子女理解,尊重和「聽父母話」也是一種孝順,這樣令子女的感受容易一點。

盧:面對繁重的醫療工作,你如何保持從醫的初心?如何面對及克服工作中的挑戰?

林:現在我已知道上帝帶領我的人生路,我會時刻反省自己的初心。當透過醫療工作能夠幫助人,我會有種滿足感,覺得所做的能實踐上帝給我的呼召,令我有使命、更積極去助人。有些醫生可能覺得,醫好病人才有意義;但我覺得,除了「醫好」外,能夠陪伴病人、減輕他們的痛苦,最後他們能夠帶著平安無憾離開世界,我亦感到很滿足和有意義了。

面對工作的挑戰,我的心態也隨著年日有所調整。以前我覺得要成為高層才能帶來改變,現在明白制度內有不同持分者,改變不是一兩個人就可以做到,唯有在崗位上盡忠盡力,無愧於心。另外,以前我診症追求「又快又多」,現在學會「點到即止」,盡量尋求與病人達至雙贏的共識。

盧:過去從事醫療服侍的經驗,可否分享當中如何與院牧配搭,攜手達致「全人醫治」?

林:「全人醫治」涉及一個人「身、心、社、靈」全照顧,作為公營醫院醫生,因時間限制,我只能處理「身」和「心」的需要,「社」和「靈」則要依靠醫療團隊其他專員,包括醫務社工、心理學家、院牧等。在本院,病人入院時我們已知其宗教背景,院牧除了主動聯繫有基督教背景的病人,也會關心沒有宗教信仰的病人,讓他們有心靈的安舒感。有時病人離世,有需要的話也會請院牧協助在醫院內進行安息禮儀;之後若家屬有需要哀傷輔導,適合的個案也會轉介給院牧跟進。院牧的強項是靈性關顧,也會帶領病人信主,可是過去大半年因著新冠肺炎的疫情,院牧服務受到限制,就算在基督教醫院內,也只能獲安排一、兩位院牧來面談服侍全院有需要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