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危險」的病人

 梁燕雯  瑪嘉烈醫院及葵湧醫院主任院牧 

他,被形容為一個危險的病人。由於訴求未能如願以償,他在病房失控地大吵大鬧,並且對醫護人員態度抗拒敵對,強烈表達受到不公平對待,聲言要向「欺負」他的員工報復,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除此之外,他在自己的病床周圍,貼上寫滿了恐嚇字句的大字報,又在所穿的病人衣服上,加穿一件私人背心,亦是寫滿投訴的內容。院方將他轉介院牧探訪,希望在這非常時期,院牧可作為雙方溝通的橋樑,使他明白各項治療的方向和意義,能與醫護人員合作。

接到這個轉介,我隨即前往病房。在途中,自己心情是有點緊張和焦慮的,腦海不斷盤旋著:當見到他時,可以怎樣開始話題,他可能有的表現及自己該如何作出適當的回應等。與此同時,亦向神切切祈求,先賜予自己聆聽的耳朵,柔和的心靈及智慧的舌頭去見他。

初次見面,他表現得頗冷淡,刻意迴避與院牧有眼神的接觸。傾談時,只是一句起,兩句止,並表達沒有甚麼想傾談,更要求我離開。首兩次的探訪,都在類同的情況下結束。直至第三次,才有突破性的轉變。那次見面,他正想由病床轉坐到輪椅上,我輕扶他一把,繼而將薄枕頭擺放在合適位置,承托他的臀部及腰背,使他坐得較舒服。安頓後,他主動開腔說話,首先是為先前兩次的態度向我致歉,並且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慢慢說出來:「四個月前我的身體好好,生活如常,老婆在大陸,我自己在香港照顧一對仔女,囡囡只得兩歲幾。有一日,身體覺得唔舒服,醫生檢查後,話我患□肌肉神經萎縮症,仲話個病無得醫,並且要有心理準備,身體情況會逐漸差落去。但估唔到,短短幾個月,竟然會差到呢個地步,手腳已開始無力,需要坐輪椅,我實在接受唔到……」說到這裏,他開始眼眨淚光,聲音咽哽,再不能說下去。這次探訪,除了聆聽和關懷之外,他也願意接受我為他的無奈、痛苦和恐懼禱告。

由於在彼此的關係中,尊重和信任已開始建立,自此之後,他願意主動開放與我分享心裏的擔憂和疑慮。我除了聆聽和安慰之外,也透過聖經使他得著安慰和鼓勵,亦以禱告讓他經歷平安和力量。那個時候,醫護人員發覺他情緒較前平伏,同時態度也友善了。

過了些日子,又接到院方電話,請我盡快到病房去。當時,他被懷疑身上藏有一把類似 刀的東西,並曾帶著去社會福利部及病人聯絡主任處投訴。加上他出言恐嚇醫護人員,故此,院方唯有報警處理。當我到達病房時,眼前坐在病床上的他,正與保安人員言語對恃,情緒激動,面紅耳赤、目露兇光、頸筋盡現。最後,保安人員軟硬兼施地將他勸服,他隨後鼓著氣一言不發。當保安人員離開後而只剩下我和他時,我行近他身邊,輕拍一下他的肩膊,正想開口說話時,他的手提電話鈴聲響起,幾秒之後,他面露笑容,輕聲柔和地說:「囡囡好乖,爸爸好快番屋企,妳唔好扭計啦,爸爸出院之後,買個公仔比妳,要聽話……」此時,坐在病床上的他,盡顯慈父心懷,愛女之情,溢於言表。收線後,他主動告知我剛才所發生的事,並詢問我的看法和意見。傾談過程中,他的情緒慢慢舒緩下來,也開始能夠較客觀和平衡去思量事件,最後,亦願意將自己的憤怨、爭持和需要,藉著禱告交託愛他的神。

大約兩星期後,他轉往康復大樓療養。期間,繼續接受院牧同工的探訪關懷,亦有參與病人福音聚會。在一次聚會中,他告訴我有關身體的狀況比預期的衰退得很快。當時,他心境平靜及語調祥和,在他的生命裏,流露著平安和穩妥,他還答應我會繼續禱告,這就是我與他的最後一次見面。

如今每當想起他的時候,曾經對談過的內容和情境,仍是歷歷在目,我實在感謝神讓我有機會關懷這個「危險」的病人。這過程讓我體會到一個行為表現「過激」的病人,背後都總有他的痛苦和掙扎,如果身邊的人能給予聆聽和明白,就能成為對方一股動力和幫助。我們常會遇到不同的病人,然而,服侍的過程,卻能對自己和病人的生命,都會有寶貴的經歷和益處。


梁燕雯院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