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死亡,我們仍然「有得揀」

 陳慧勤院牧 香港私立醫院院牧事工 
相遇

某天下午,院牧在病室常規探訪中與阿志(化名)初次相遇,當天他已完成腳部手術,並有儀器協助復康,幫助他的腳作一伸一縮運動。當院牧與他打招呼時,阿志隨然把頭轉過來,鼻上還戴上俗稱「貓鬚」的氧氣管,眼神裡絲絲地滲出一份憤怒與委屈,於是大家就以「病」為題打開了話匣子。原本他只因咳嗽中帶有血絲到來檢查,卻因檢查後突如其來的小腿骨折,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便隨即被送到手術室,如今就不由選擇地躺在病床上。他帶著不甘與委屈地自嘲:「檢查都會斷腳,我應該都是你們醫院的第一人了。」阿志開始細訴住院的故事,從分享與聆聽、不甘與同理、不明原由卻明白他的感受中,院牧與阿志自然地建立了關係。雖然阿志並非信徒,但他也知道院牧的身分,當院牧嘗試誠意詢問可否為他的康復禱告,他坦然地拒絕了,並說:「真好,終於有得揀了。」原來,「有冇得揀?」乃阿志的生命主題。

相識

過了幾天,院牧見到阿志的病床枱上放了一些物資,卻從不見有人來探望他,於是打開了家庭關係的話題。阿志表示,除了胞兄及同父異母的妹妹,其他親戚已沒多聯絡了,胞兄因工作關係加上要照顧妻兒,每每只能於深夜到來提供必需物資便匆匆離去;至於妹妹,除了必要緊急事情外,絕不期望她會來,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呢!院牧聆聽時感到有弦外之音,繼續傾談時,院牧第一次見到平日態度有點囂張的阿志哭了……

原來阿志出身富康之家,父親管理生意八面玲瓏,但對家庭及兩性關係卻是「管理不善」,令身為兒子的阿志跌入迷失的深淵裡,久久不能走出心靈的黑洞。阿志自懂事以來,一直都覺得媽媽偏心,他總是處於「別人可選擇、他卻無得揀」這種敢怒不敢言的壓抑環境中。直至青少年時,阿志突然發現,原來生母於他出世不久便自殺了,天天叫著的媽媽卻是令他失去生母的關鍵人物……承受不了這樣的衝擊,因此阿志被安排孤身出國讀書。阿志無心向學,未能畢業,只能寄居於外國,終日投閒置散。直到父親得了重病,阿志才回港承接家業,但業務全由兄長打理,除了簽名外,阿志只會打機慢活,活在虛擬世界,遠離人間世情……

此時院牧也聽得心酸,不禁深情地問了一句:「你快樂嗎?」沈默片時,眼有淚光的阿志忍不住哭了……接下來,大家的話題自自然然進入生命與信仰:

阿志:你的上帝整蠱我,所以不用禱告了。院牧妳還說我有得揀?
院牧:是的,阿志你是有得揀的,但要懂得為自己揀最好的。

感謝主,院牧在往後的關懷探訪,有機會疏理阿志與家人的關係,感到他的心也比早前柔軟多了。

相知

腳傷未癒的阿志,面對惡耗再臨。早前的檢查報告顯示,阿志患了晚期肺癌,癌細胞已擴散到肝及骨,估計這也是他的小腿骨折的原因。驚聞惡耗而接受不來的阿志,時而怒不可遏地咆哮,將憤怒投射到與他接觸的醫護人員身上,他們即或好言相勸,也遭他大罵一頓。阿志亦時而用被鋪捲著自己,不許任何人走近,當然院牧也不例外,院牧在他的怒罵中默默為他禱告,同時也默默地整合他罵的內容,嘗試藉此明白他多一點點。有時阿志罵得亂七八糟,氣得自己也哭起來,院牧便輕輕地拍他肩膊。遇上他的心靈有點空間,院牧便跟他傾幾句,不然,便先行離去。這樣的情況經過幾個回合後,阿志也自覺罵得不好意思,透過短訊找個說法向院牧道歉,院牧簡單的回答他:「理解的。」自此,他對院牧的脾氣也收歛多了,能傾談的空間及內容也擴大了;漸漸地,院牧亦多了機會以信仰及福音內容成為他的幫助,能夠為他禱告的機會也隨之增加,有時禱告結束時他也會跟著說「阿們」。

相信

阿志因為需要紓緩痛楚及控制病情而不斷進出醫院,身體也漸漸虛弱,情緒也上上落落。院牧在後期的探訪中,有機會鼓勵他與家人復和,感恩他與繼母和朋友見面了。離院期間,院牧則用短訊繼續關懷並為他禱告,遇有合適的靈修資料或詩歌也會傳送給他。有一次阿志進院時,院牧和他談及「平安」這話題,他告訴院牧,每次入院時都會隨身攜帶院牧從前送給他那個刻着「主賜平安」的手握木製十字架,院牧於是趁機和他講述福音,並邀請他考慮會否選擇信耶穌。他表示要想想,雖然眼見時日無多,但院牧仍尊重他,讓他可以有所選擇。

不久,阿志最後一次入院了。

阿志:(氣若柔絲地)妳的上帝要我死,妳以後不用來探我了……
院牧:(知道他在發脾氣,於是隨然地坐下並回應)院牧都要死,沒有人能例外,但我不害怕,因為我信了耶穌。死只是一剎那,生卻是永恆;死亡,我們「無得揀」,但是,永生,我們有得揀。

未幾,阿志哭了。最後,他選擇相信耶穌,不久,他平平靜靜地安返天家。

與阿志相遇、相識、相知,讓院牧再一次經驗已故恩師譚月生牧師的提醒:當病人越鬧得狠,越表現得無理,越罵得大聲,正是呼喚院牧去關心他們,去聆聽他們內心極痛苦下的咆哮,院牧需要活出主耶穌的愛,嘗試去明白他們,願意陪伴他們,用聆聽、同理、真誠、尊重去愛他們,因為一般人會害怕這樣的病人,又或會討厭而遠離他們,但他們正是院牧的老師。感謝主,祢讓世人有自由意志(「有得揀」),祢那長闊高深、不能測度的愛盛載著等候、包容、忍耐,為世人「包底」,讓人在自由意志中作出選擇,跟隨聖靈的引導下回轉歸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