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抽離卻又要投入地服侍

 陳達貴    基督教聯合醫院 探訪義工   

聯合醫院是我熟悉的地方,因為近十年太太進出聯合醫院無數次,直到在醫院走完最後一程。太太離世後,我再沒有踏進醫院,並且內心的幾個情感區也刻意地自我封鎖,讓傷痛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失。

時間可以淡化傷痛,卻不能磨滅傷痛留下的疤痕。當我穿上牧關員(院牧義工)的制服陪伴病患者,聆聽他們的心聲,不期然引發被壓抑的恐懼、焦慮和猶疑的情緒。那不想記起而又不能忘記的傷痛記憶開關被啟動了,病患者傾訴的負面情緒開始令我不安。當他們訴說身體的疼痛,就勾起我痛苦的回憶:三年前,太太擔心入院之後再不能自己洗澡,堅持入院前要先洗澡,但她身體僵硬,骨節疼痛,必需我幫她。面對由百多磅瘦得只有幾十磅的身軀,面對這個陌生而又很親密的身體,我心如刀割。

她一直照顧我們三仔爺,現在卻連自己也照顧不到。我不敢想像這因長期痛患以致扭曲變形的軀體將要一直陪伴她到最終。「好痛呀,好痛!」洗澡帶來不是潔淨的喜悅,而是錐心的痛楚。我說不出甚麼話回應她,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人,只有緊緊地擁抱她,與她一起哭。我知道擁抱和淚水並不會減輕她的痛苦,但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執爾之手,與子皆老,誓盟見證我們永不分離的命運!

觸及傷感之處,我避開與病患者的眼神交流,並嘗試引導他避開孤單無助的敏感話題。我想抽離,但抬頭看見對面座位圍起布簾,心就更往下沉。那天晚上,在布簾內父子三人陪伴著最親最愛的人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頑強的生命力使她忍受更大的痛苦。她想到兩個孩子還未成家立業,想到丈夫仍未與神和好,她還有很多心願未了。她不只為自己的生命奮鬥,更為她所愛的人奮鬥。兩個孩子在旁為媽媽禱告,我握著的手越來越冰冷。

療傷三年,稍稍癒合的傷口再被撕裂流血。我無法呼吸,無力自救。想到聖經「你們要把一切憂慮卸給神,因為祂顧念你們。」(彼前5:7)唯有禱告求主聆聽我的憂傷掙扎和軟弱,賜下安祥的心,接納那不能改變的事實。我不要被過去的軟弱失敗捆綁,也不要被傷痛的感覺征服。在牧者和弟兄姊妹的扶持幫助下,我堅持探訪病人的服侍。直到有一天,我發覺折磨我的情緒不再控制我,我知道自己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從此我知道「復活在我,生命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約11:25)不僅是安慰的話,更是我們確實的盼望。我曾經渴望過天長地久永不改變的愛情,但人世間的山盟海誓都會過去。復活的盼望使我們更珍惜曾經擁有的溫馨回憶,雖然這會帶來悲痛,但也可以帶來感恩。復活的盼望,使我們的回憶不致絕望,縱使生命終會過去,但活著時經歷的一切情感依然是真實的。因為我和太太都堅信,死亡的離別,不是感情的終結,而是永恆相聚的開始。我相信天父已經給她換上全新健壯的身軀,她在主裡面的勞苦不會是徒然的。我們期待著在天家團聚的一天!

回憶反映我們生命中曾經歷的人和事,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們對已經發生的事如果不能作出任何補救,遺憾無奈後悔內疚就是我們的感受。在回憶陪伴太太的同時,雖然經歷了神大愛的同在,卻也飽嘗軟弱和限制。學習寬恕,使我們對做得不對的事,不再自怨自艾,接納自己就是這樣走過的。不再被內疚所指控,讓生命得著釋放,以致我們可以寬恕別人,並接受別人對自己的寬恕。

我很感謝牧者和院牧耐心的給我情緒抒發的機會,又與我分享神的話語。作為牧關員,我清晰知道真誠的聆聽比任何安慰的說話更為重要。很感謝弟兄姊妹的關愛和支持,使我在這段不容易走的路上增加向前直奔的勇氣。作為牧關員,既要抽離卻又要投入地服侍,更要明白自己的角色,因為醫院不該是冰冷的地方,而是向病人、家人和朋友表達關心愛意的地方。最後,實在感謝兩個孩子對爸爸的支持,使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