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景明院牧 沙田區醫院院牧事工
一天早上，院牧如常到腫瘤科病房探病，在與一位病人傾談間，我留意到一位醫生對鄰床的病人余先生（化名）說：「現在已經無藥可用，希望盡量令你舒服些。」一臉疲憊的病人沒太大反應，只表示希望可以進食，醫生也批准了。
到了下午，我主動走到余先生身邊與他傾談。他年約六十歲，已婚，有一子一女。余先生坦言，他的肺癌已經擴散，病情十分嚴重，身體正承受著痛楚，對未來已失去希望；他垣言，他已準備好面對死亡，只求不太痛苦，他還說：「如果有安樂死，就好啦！」作為院牧，我很想聽到他面對死亡的真實感受。他表達經歷過一年的抗癌路，此時此刻，他不想再為生存而努力，不想再貪戀家人的愛，也不再害怕死亡，他惟一的盼望就是減少痛楚。最後，院牧邀請他祈禱，他相當樂意，並告訴我他有一位信耶穌的女兒，都會經常為他祈禱。禱告間，我感受到余先生的真誠。
如果今晚耶穌令我沒有痛…
禱告完後，我正準備離去，忽然，他伸出手緊緊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如果今晚耶穌令我沒有痛，我就會信耶穌！」當時，我見到他面上淌著眼淚，淚珠滑落枕頭，感受到他不想再痛的強烈渴望。我俯身靠近他，輕聲地告訴他，我聽到他真實的呼喊，並對他說：「但無論怎樣，是痛還是不痛，你都要相信耶穌呀！」我繼續解釋：「是因為現在的痛楚是暫時的，將來回到天上的家，那裡才是真正沒有痛楚的地方。」其後，我邀請他祈禱決志，立志跟隨耶穌，他表示願意；於是我們握著手，他一句一句跟我讀出禱文，承認自己的罪，決志相信及跟隨耶穌。雖然之後，他仍會感覺痛楚，但他沒有反悔，並主動向家人表達他相信主耶穌的心，將來他亦要用基督教禮儀舉行喪禮。
一天過後，余先生離世，女兒形容他離世前的面容很是安祥，再沒有痛楚。女兒因爸爸的離世感到哀傷，但同時因爸爸最後能夠信主，感到極大安慰。
他捉住院牧的手
那天，院牧聽見醫生對余先生說已「無藥可用」時，可以想像他內心是何等失望。加上身體的痛楚，更使他失去生存的鬥志。院牧以同理心和接納的態度，讓他願意傾訴內心的掙扎，也樂意接受院牧的祈禱和牧養。其後，當余先生握住我的手，我看見他臉上的淚水，隨後我們展開了真摯而坦誠的對話。當院牧分享主耶穌的福音時，信息自然地觸動他的心靈，回應了他靈性上的需要，為他帶來了永恆的盼望。
是痛或是不痛
在整個探訪中，發現有不少值得反思的神學議題，就如怎樣回應為何香港沒有「安樂死」？又如上帝如何引領院牧接觸余先生，最後讓他決志信主。然而對院牧來說，最深刻的時刻，就是他抓住我的手，流著淚對我說：「如果今晚耶穌令我沒有痛，我就會信耶穌！」院牧回應：「無論怎樣，是痛或是不痛，你都要相信耶穌呀！」
「如果今晚耶穌令我沒有痛，我就會信耶穌！」這是余先生的渴望，他渴望耶穌幫他解決身體痛楚的問題，這是為了「解決問題」的信仰，他的信是帶有條件的。就像那九位痲瘋病人（路17：11-19），只渴望主解決他們身上的痲瘋問題，當他們得到醫治後，就忘記耶穌，沒有回去謝恩，與主亦再沒有關聯。
院牧說：「無論怎樣，是痛還是不痛，你都要相信耶穌呀！」這是一個引導式的回應，是建基於余先生對院牧的信任，但又不能忽略他當下的感受，要同理共感他當時的迫切需要；院牧先抓住他的手，靠近他說：「我好感受到你的痛楚，好想無痛地睡一覺。」接著，院牧為這引導式的回應作出解釋，鼓勵他看見永恆的盼望，永恆的家是不會再有痛楚的。
當我反思整個探訪過程，發現原來這正是我的信念。我十七歲確診患上「強直性脊椎炎」，這個病帶給我不少身體上的痛楚，以致某些姿勢無法做到。猶記得發病時痛楚難當、關節僵硬的時刻，當時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面對，如看醫生、做運動、保持正面思維。
在信仰路上，我曾經歷上帝在病痛中的幫助，在我極其痛楚時，祂神蹟地醫治我，讓我滿心感謝。但這種神蹟不是常常出現，當痛楚得不著緩解時，都會令我進入懷疑的階段，不明白上帝的心意。當在神面前反覆思量後，我領會到一個道理：在不同的環境，無論我是有病或是無病，我都可以榮耀上帝的名，在逆境仍可以有喜樂的心，當自己活在這心態下，反而活得自由。今天我懷著這個信念去服侍病人，理解不同生命的不同歷程，體諒到余先生「解決問題」的心態，之後也會擴闊他的視野，能看得見永恆的歸屬。
「無論怎樣，是痛還是不痛，你都要相信耶穌呀！」是「即或不然」的信仰，就如但以理三個朋友「即或不然」的信（但3：18），無論上帝救他們還是不救他們，他們都是堅定不疑地相信神。保羅亦表達了這份決心：「無論是生是死，總叫基督在我身上照常顯大。」(腓1：21)耶穌會依納爵就引導我們進到「平心」的信仰，他指出：「要我們進到平心，不偏好健康或疾病、財富或貧窮、尊榮或屈辱、長壽或短命等對立事物，總要選擇榮耀上帝的名。」余先生未必能全然領略「即或不然」的信仰，但他願意放下他的「如果……」，因著院牧的關心，他感受到主耶穌的關愛，願意相信主，得著永恆的盼望，他更勇敢地在家人面前承認自己的信仰，選用基督教的禮儀為喪禮，作了一個美好的見證。
感謝主
對院牧來說，能近距離觀看上帝的奇妙安排、祂的預備與作為，也能被上帝所用、作這麼有意義的事奉，實在感恩。此外，我要感謝主引導和感動了余先生，即使在苦痛中，仍願意與院牧真誠地分享，將心裡的渴求說出來，讓院牧可以陪伴他。記念余先生，他展現出信心，他在無藥可醫、無希望的境況，仍捉緊上帝，勇敢地承認自己的信仰，讓家人及院牧都得著鼓勵。感謝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