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辦法啦—探討長期病患者動力之缺乏，以糖尿病足個案為例

糖尿病是本港常見的長期病患，平均每十個人平均便有一名患者。i此病特點在於可控，卻無法根治。ii當病情惡化，併發症便由「可能」變成真正出現。在眾多長期病引發的併發症中，筆者最容易辨識的莫過於糖尿病足。談及病患的困難，糖尿病足患者的回應往往是簡單一句「無辦法啦」。每句「無辦法啦」背後，訴說著對際遇的妥協、對生活的「習得無助」、對傷痛的淡忘意願。當併發症浮現，長期病患者的肉體越見衰弱，筆者能如何給予患者有意義的心靈關懷？

個案：亞仁（化名），中年男士，原從事文職工作，已失業一年半；單身，父母多年前已離世，無兄弟姊妹；五年前確診尿酸和糖尿病。他自言在飲食及運動方面的困難較大，醫生要求的他只能夠做到三分之二。

病患和治療經歷：亞仁起初感到足部輕微痛楚，以為是痛風發作。數日後痛楚未消減，足部和小腿更開始發黑，才驚覺問題嚴重。入院後發現細菌感染及貧血，隨即展開抗生素治療，並接受手術移除不良組織。術後情況未如理想，需再次接受手術。過了兩周，經過高壓氧治療後，傷口癒合有點進展，但仍有改善空間，遂接受第三次手術，清除壞死的組織及進行植皮。

筆者初訪亞仁，是在第二次手術後一周。他面色蒼白，左腳由足部至小腿被紗布包裹。他對答溫和，但筆者感受到的是消沉而非溫暖。他友善、樂意回應：不辯解，也不訴苦。當談及病困，他不怎麼流露難過。當筆者想進一步了解他病患的艱難，他總是以一句「無辦法啦」便輕輕帶過。同樣，提及入院原因時，他承認自己輕視了問題，語氣卻是平淡的，也不自責。他常獨個兒安靜地凝望著空氣。然而有一次，筆者看見他獨處時，用力以右手遮蓋整張臉，眉目之間流露悲痛。

靈性需要：亞仁正面對多重靈性困擾。

1) 自我形象低落——腳患至今未癒，一下床就感到暈眩，哪裡都去不了，莫說找工作；2) 缺乏人生意義—無業已一年半，面臨經濟壓力；住院已數周，在床上除了等待、發呆、發愁，還可怎樣；3) 缺乏盼望—雖有進展但不明顯，未有出院日期，且擔心日後自理和經濟安排；4) 缺乏愛與歸屬—獨居，單身，慣於獨處，埋藏負面感受，缺乏他人關懷，更談不上分擔實質需要（如控制病患）。靈性困擾多方夾擊，「無辦法啦」正正突顯亞仁此刻身處迷霧中，找不著出路。

揮之不去的無助感

亞仁常掛在口邊的「無辦法啦」，除了源於眼前困境絕非能輕易解決，很大程度也是與個人的定性風格有關。臨床心理學家Abramson、Seligman及Teasdale的修正版「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理論指出，當人遇到無法改變結果的事件時，會把該事件的成功或失敗從以下三方面作出定性：1) 是個別抑或恆常事例；2) 歸因於自身抑或外在因素；3) 影響各方面抑或僅某特定方面。悲觀的人傾向將事件的失敗視為恆常事例，歸因於自己，並將其影響擴展至生活各方面，從而會對人在各方面造成持久的無助感，未來一片灰暗。 iii

行動—反省—再行動

為對應上述理論中第二和第三類定性特質，筆者嘗試多讓亞仁發現自己值得被肯定的地方；並針對第一類定性特質，按著亞仁對信仰和故事書的興趣，嘗試引入具寓意的真實故事，擴闊他當下的思想世界，為之加添色彩，同時平衡其情緒。接著，筆者送他一本小書，每頁一篇勵志信息。可是與許多院友一樣，亞仁只看了一頁便擱下。筆者不禁有點洩氣。

反思與亞仁的互動，如何讓鼓勵變得切合他的生命處境？筆者向上主禱告，求主幫助亞仁，並賜下智慧，讓筆者作出更適切的嘗試。筆者的領受是：回歸心靈關懷的本質，擺上真誠的友誼和耐性。

以友誼撒下種子

及後，筆者與亞仁分享各種個人生命點滴：拍到難得照片的喜悅；曾面對重大個人抉擇，幸得友人提醒：與其「見步行步」，不如「行步見步」，於是憑信心倚靠神供應；又有一次談歌曲談得興高采烈，繼而談到筆者喜愛的靈修應用程式，亞仁隨即安裝並試聽。如是者，一粒粒更新生命的種子，藉著一個個有趣的話題，得以撒在亞仁的心田中。

種子發芽的一天

有天，亞仁一見到筆者，便急不及待連番解釋他為何將那本小書轉送給鄰床的院友。看到亞仁發自內心對他人的關懷，筆者為他願意按心中感動行善而高興。亞仁說他能這樣做，是因為筆者跟他分享過「行步見步」，那番話激勵了他。他又自豪地說：「雖然臥床，原來仍能幫到人！這是我的見證。」自那天起，亞仁臉上的憔悴越發減退。

總結：以愛還愛，走過無助

自與亞仁相遇開始，筆者急於轉化他的思想，卻不得要領。筆者後來反省，曉得打開人心門的從來不是我們，而是上主。

詩篇127篇1節告訴我們：「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枉然勞力；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

若房屋城池如是，何況人的心靈？人的靈乃神所賜予，心靈關懷的核心就是愛。這愛是屬天的愛，因為造我們的那位愛我們到底。被這愛感動，筆者謙卑自己，以心與亞仁同行。種子得以發芽生長，全是神的恩典。是亞仁心靈深處那份感動，鼓勵他作出新嘗試。亞仁也知道，這本不是出於他自己，所以他承認這是一個見證。

控制長期病患就像一場無休止的賽跑；筆者心靈關懷的職事亦要盡力嘗試與人同行，跌倒後再嘗試，不可輕易言棄。無論是亞仁面對長期病患，還是筆者擔當院牧職事，都有容易感到無助的時刻。但在亞仁身上，筆者感恩見證到上主的工作。即使不見前路，但仍能伸手抓緊上主走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