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千瘡百孔的生命中遇見祂

 甘偉彪    大埔醫院院牧 
下逐客令

第一次探望謝先生(化名)時,院牧剛僅僅向他自我介紹及表明關懷的來意,他便即時一邊喘著氣,一邊使勁地吐出每一個字,向著一心想關懷他的院牧怒吼:「唔…好…同…我…講…耶…穌…!!」院牧對他強烈的反應感到有點詫異,但為免他氣喘的情況進一步惡化,院牧知道該是撤退的時候了;當然院牧不會輕易放棄。

隔天,禱告求主開路後,院牧便鼓起勇氣再次來到他的床邊。由於未知他今次會有何反應,院牧決定靜觀其變。院牧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只跟他點點頭,卻未有作聲,他也看了院牧一眼,同樣沒有作聲。謝先生既沒有下逐客令,院牧就留下來,繼續以關切的眼神凝望著他,默默地陪伴著他。接著院牧嘗試把手輕輕放在他手背上,他沒有縮手也沒有推開院牧的手;沉默了三數分鐘……然後竟是謝先生先開口說話!

孤單的心

「唉!昨晚睡得很差…,鄰床的伯伯整晚在呻吟叫嚷!」謝先生慢慢地說著,說起話來仍較吃力,但似乎心中有話、不吐不快。難得他主動傾訴,院牧當然用心傾聽,點頭示意明白他的苦況。然後他再慢慢道來自己的病情,他已大部分時間均要躺在床上(包括飲食、如廁),並需24小時用氧氣幫助,呼吸時仍較吃力,不斷氣喘。他雖正值壯年,才五十多歲,可惜病情已到了晚期。

「心中最牽掛在大陸幾個月大的孩子!」院牧起初還以為是中港婚姻老夫少妻之兩地相思吧!「作為父親,必定渴望兒女在旁,更何況是未足歲的幼兒呢!」後來,他坦白承認其實在香港已有家室,女兒亦已成年並已就業;家人因他婚外情而與他鬧得很不愉快。他也抱怨父母和兄弟姊妹也沒有來醫院探他,因他們也非常不滿他對家庭不忠,竟拒絕跟他會面!謝太雖仍不時來探他,但仍難免經常吵架(後來也試過即使院牧在場時,仍忍不住吵起來)。此刻,院牧體會到他的孤立無援與矛盾!

含恨而終?

在隨後幾次的探訪中,當謝先生氣促得厲害時,他向院牧表示也真希望生命可早日結束。院牧也表示明白他渴望解脫!然而院牧感受到他若就此離去,其實並非真正的解脫,而只是一種逃避(就是當無法承受自己良心責備與家人控訴時而苦無出路下的逃脫),卻最終為自己與家人遺下無法化解的遺憾、憤怒與歉疚!

「撫心自問,你甘心讓自己就此含恨而終,同時遺留給家人一生難以化解的遺憾與埋怨嗎?」院牧看見他搖頭嘆息:「唉!我還可以做甚麼?」「你願意向家人誠懇道歉並請他們原諒你嗎?」「這個很難開口啊……!況且你也知道我說不到幾句…便已氣促!」說到這裡他果真要停了下來,喘了一會才能再吃力地說下去。「而且…唉!情況也愈來愈差!」院牧知道他所說的是事實,也許不多久他更難以說話。

道歉與新生

「只要你想向家人道歉,我可為你代筆寫兩封信,一封給你的妻兒,另一封給你父母和兄弟,然後請你簽名,你認為如何?」他點頭稱好。於是院牧按他的意願寫了兩封信,然後再讀給他聽。
「謝先生,你認為這兩封信能代表你的心意嗎?」「好!很好!這正是我的心意!」跟著謝先生很認真地,同時頗吃力地在兩封信上簽上了他的名字。

「院牧,好多謝你,令我現在終於可放下心頭大石……!」他停頓了一會,又再喘氣,然後帶點尷尬地說:「院牧…真的很對不起…我起初還以為你來…只是為了同我…講耶穌…!」「謝先生,其實你已經遇見了耶穌!」看見他一臉不解,院牧於是慢慢向他分解:「主耶穌就是瞭解你與家人重重的心結,才派院牧來…主耶穌就是如此愛你和你一家,祂更為了擔當你我並全人類的罪而死在十字架上,你願意相信祂嗎?」謝先生沒有猶疑,當下即時欣然跟隨院牧禱告,把生命交託給主。幾天後,謝先生安然離世見主了!謝先生一位信主的女兒來電:「我從沒想過父親會向我們道歉,多謝院牧,你的愛感動了父親!」 「不是我,是主耶穌的愛!」

臨在的事奉

院牧體會到一個飽受晚期病痛煎熬的人,再加上與家人愛恨交纏的種種心結,那有心情聽人「講耶穌」?!唯有知所進退,言語有時,靜默有時,才可聽懂當事人的心事,看透抗拒背後那顆孤寂無助的心,正等待著善解人意的基督使者的臨在,讓他可以敞開心扉,盡情傾訴!當院牧柔和謙卑地「預備主的道,修直祂的路」,便可逐步為主接待祂的子民,讓人可以在千瘡百孔、破損不堪的生命中與主耶穌相遇,可以與主耶穌一起禱告:「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曉得所作的是甚麼!」然後引導人在充滿矛盾與張力中最終邁進了與人和好、與己和好、與神和好之美境,憑信安息在天父的慈懷中。

參考書目:

  • 庫柏爾羅斯 《最後一程》香港:文藝,2010。
  • 古倫 《道別、悲傷與安慰》台北:南與北文化,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