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了他多年,很累了……

 李美芬 基督教靈實醫院主任院牧 

在面對長期病患者時,我們不知不覺間都容易將焦點放在病患者身上,而忽略了照顧他們的人。這些照顧者多是病患者的至親,他們因為太著眼於照顧病患者,無意間就漠視了自己身心靈已響起的警號。本文嘗試把一個真實的個案略作修飾,減少用專門術語而採用平常的語言來表達這些照顧者常面對的壓力和無助,期望更多人能關懷他們,與他們同行,成為他們的支持者。

個  案

亞蓮(化名)因早年丈夫與她分開,所以她需要獨力照顧五名兒女。她獨立而有主見,凡事靠自己,所以她堅持工作,不願接受社會福利的援助。她剛烈的性格,使兒女長大後都各自為政,少有往來。早幾年前,亞蓮被確診患有末期肺癌。雖然已經沒有任何積極的治療可做,但她還是可以自行照顧自己。有一次她更病危入院,出院後,她的身體開始大不如前,自顧能力漸漸減弱,她最後都加入了需要被照顧者的行列。

這樣,照顧她的責任就自然地落在她的女兒亞芳(化名)身上。亞蓮病危在院期間,兩母女曾有一次真情的對談,雙方也盡訴多年來的感受。亞蓮出院後,亞芳便經常到媽媽家裡去照顧她。亞芳經年累月照顧媽媽的起居生活,陪她進出醫院,她感受到自己身心靈已極其疲憊;一方面對媽媽的剛硬性格,難免產生很多衝突,例如:在飲食上媽媽喜歡食煎炸的食物,亞芳則覺得病人宜吃清淡的東西等;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所作的,沒有被人欣賞和肯定,反而常受媽媽的責駡。亞芳感到自己好像困獸鬥一樣,沒有機會「透透氣」。

對  談

當接觸亞芳時,我表示欣賞她對媽媽的照顧,是那麼專注和持久;但同時卻為亞芳感覺到很大壓力,似乎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承擔照顧媽媽的責任。

我跟她交談問及:「你有無兄弟妹妹呀?」

她答:「有!連我在內共五兄弟姊妹。」

我接着說:「不過,很多時候我只見到你一個人照顧媽媽。」

「因為他們唔忍得媽媽的牛脾氣。媽媽常覺得自己就是真理,其他人不能跟她爭論。」亞芳無奈的回答。

「咁你又可以同媽媽相處嘅?」我說。

「本來都很難的,因為那一次媽媽入院幾乎離開時,我把握機會告訴她:我其實好愛她的。就這樣,我們反而有機會好坦白地長談呢!我明白媽媽實在捱得很辛苦,獨力養大我們五兄弟姊妹。」亞芳感觸起來。

「呀!這樣你都辛苦喎!你自己有無時間休息下?」我表示關心。

亞芳眼都紅了,說:「我點敢休息呀;如果我不來,還有誰人來幫亞媽?記得有一次,我去見亞媽時,她連行去厠所都無力呀,仲坐咗在地上。」

我拍拍她的肩膊,安慰她:「你都好錫你媽媽。我相信你媽媽是知道的。如果她知你咁辛苦,你估她會唔會叫你休息下?」

「或者會啦!」亞芳應我。我就找緊機會,「係嘞!你有無諗過有人可以幫下你,等你休息一下。例如,你媽媽在醫院期間,你可以抽幾個小時做一些你喜歡做的事,或者看一場戲,或吃一個豐富的下午茶……總之,是令你感到開心的事。她在家裡時,你可否請人幫手短時間內照顧一下。」

「係嘅,我都知;不過我媽媽是不容易接受陌生人幫的。」亞芳總是不放心(手),聽起上來令人很無奈。因篇幅所限,對話就暫停於此。

在這次對談,我嘗試讓亞芳明白她自己正獨力承擔,她需要有外來的支援,也需要適度的休息。另外,我也讓亞芳明白自己對媽媽的愛有多深;縱然媽媽性格剛烈,常令到子女不太願接觸她,但因為亞芳有一次與媽媽真情對話,又同情媽媽那無助的生活片段,所以她們的關係拉近了,所以亞芳願意照顧媽媽。

亞芳是個基督徒,我常與她一同禱告,讓她從信仰中得著力量。我相信如果我們真誠地關心對方,適當地表示同感,讓對方知道我們感受到他所感受的,即使有時對方未必發覺或埋藏了,我們也要讓他知道。亞芳正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很多次關心她,讓她在最感安全和自然的情況下分享交談。簡言之,我們要做一個聆聽者,而不是教師;是朋友,而不是路人甲;不是記者,而是同行者。

每一次的對談,我都試著讓亞芳感受到有一位好朋友,願意聆聽她的心聲,明白她的思想,對她有多方的肯定。每一次對談我都以禱告作結,讓亞芳感受到上帝的愛、教會的支持。這對一個身心疲憊的人尤為重要。

反  思

從以上的個案我們可以看到那些要照顧長期病患者的照顧者,常常被忽略,他們甚至會忽略自己。他們的內心充滿矛盾,既愛親人又常有歉疚(如做得不足,不夠好等),當我們接觸他們時,要成為他們的關懷同行者,讓他們體會到有人明白箇中情緒的起伏,知道並尋找外來的支援。更要讓他們感受到有人肯定和欣賞他們的努力,如果他們是信耶穌的,還要讓他們得著從信仰而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