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還未預備好離開

 梁美燕 沙田區醫院院牧 

常言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亡是人生的必然,也是信徒進入永生必經的階梯。然而弔詭的是,人對這「必然」的事,卻大多採取迴避心態。就是提到它,也會用上許多隱晦字眼:例如「走了」、「去咗」、「唔喺度」、「Expired(期滿)」來形容。可見,死亡實在是不受歡迎的,但人卻無可選擇地必須面對。

人所以抗拒死亡,因為死亡總是帶來割裂、分離、毀滅、消失和痛苦,叫逝者與家人同受到極大傷痛。正如一位從事印刷業的病人說:「癌病撕毀了我的一切!」

曾與許多臨終者同行,他們雖然知道自己病情已很嚴重,亦自知隨時會死,但若問他們是否已預備好離開?大多數病人的答案都是「還未」!不少人往往臨終前仍是抓緊「希望有神蹟」或「還有時間」的冀望。拒絕正視死亡的可能,反倒錯失了處理事情的時間、失去與至親的話別、失去與人處理嫌隙的機會。

有一位33歲的母親,生下女兒數周後,確診患上胰臟癌。探訪她時,情況已很嚴重,但思考和對話仍然很清晰。可以想像,她非常捨不得家人,特別是那只有數月大的女兒。她希望看著女兒長大的夢幻滅了,亦覺得對女兒有虧欠,因為帶了她來到世上,卻未能盡上母親的責任。她希望可以為女兒多做一點事,但礙於自己的體能,已有心無力。

我提議她攝影錄像,留待女兒長大後觀看。她也認為可行,因內心實在有很多話要對女兒說。可惜,後來她多次以整理思緒或等精神好些為由,一拖再拖。到病情變得惡劣,才願意安排攝錄,那時她已氣弱如絲,無能為力,帶來的遺憾,實在令人惋惜。

有時,病人身體的變化是可以很快的,快得令病人及家屬措手不及。很多病人來不及處理個人或銀行事務,或因未能簽名,需要醫生律師證明,令到家人疲於奔命,心急如焚,使本已難過的情緒加增了不安和苦楚。其實,人要離開世界,實在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若能及早預備,很多問題是可以避免的。至少,我們可以將死亡帶來的傷痛和困擾減低。

李先生(化名),他本來在英國開設餐廳,有妻子和四個子女,最大的21歲,最小的只有5歲。數月前,確診患上肺癌。月前孤身回港尋求醫治。但回港後,病情轉差並且擴散。他因無法接受病情惡化之快,亦沒有勇氣面對即將回港的家人。一時感觸之下,試圖自殺,但不成功,最後入了醫院。接觸他時,要先讓他知道院牧明白他此刻的感受。他病情的變化與他的期望出現很大的落差,又因失去自理和自主權,令他非常無奈、恐懼和孤單。他十分害怕面對自己的軟弱和死亡,更甚的,是他沒有勇氣面對將回港的家人。

我們要讓他知道他的苦情、無奈、痛苦和孤單是被聽見和明白的,體會他對病情的失望,對所努力耕耘的行將失去的不甘心,對身體軟弱的無助,對死亡的恐懼及對家人的內疚和不捨的愛。院牧洞察他的孤單,接納他的眼淚,肯定他的努力,體會他的“痛”和“失”。我們邀請他在信仰上尋求平安和力量,讓他明白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最後,他選擇勇敢面對餘下的人生,同時也決志相信主耶穌和受洗。他不單與家人一同外出用膳,並參加教會聚會,更與全家人一同談論財務安排,包括他們日後的生活、各人承擔的責任。他又向家人分享自己對死亡的看法和將來的事,並相約他們在天家見面。

期後,李先生說:「幸好那次自殺不成功,原來死亡不是那麼可怕的,是可以與家人彼此討論的,分享出來,整個人都舒服了。」最後,死亡和分離是不能迴避的事,但傷痛和淚水的背後,卻隱含了釋放、愛、平安和盼望。他的妻子告訴我們:「回港後看見丈夫跟先前有很大分別。臉容由愁眉不展變得寬容,心境也釋放了。看見他有如此改變,自己也安心了。」疾病、死亡臨到時,往往最難面對的是病人自己和他的家屬,但家屬往往會受病人帶動影響。畢竟患病的是自己,當自己能接受和面對時,家屬也隨之而能面對。而且,若能坦然地討論死亡和分享大家的感受,有助舒解彼此的不安和疑慮,減少死亡帶來的破壞和殺傷力。

以下是一位40多歲的男病人,在臨終前的個人體會,值得參考:

  1. 不要以為還有很多時間。因為心理的狀況往往追不上身體下降的速度,故若有甚麼事務或計劃,特別是關乎家人的事,要盡快處理,越快越好。
  2. 要知道自己在死後會往何處去。這要尋求信仰上的幫助,當知道自己會到那裡去,心裡有個「錨」,內心就會有平安和盼望。
  3. 面對死亡,不一定只是「等死」。其實可有另一選擇,就是積極面對。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接受。當自己能接受時,家人也隨之而能接受和面對。坦然地分享,可減少彼此的猜疑和不安。
  4.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一個家庭裡,豈會沒有問題和嫌隙,但面臨死亡時,過往的嫌隙已算不得甚麼。珍惜機會和時間,處理當中的心結,能釋懷才能走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