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 我不再可以……

 陸少芬   廣黃院牧事工署理主任院牧 

去年初,在病房時遇見亞平(化名),當天我見她眉頭深鎖,若有所思的半倚床上,於是上前慰問。沒想到亞平立即如機關槍發射子彈一樣,爆發內心積壓多時的憂慮和恐懼。作為關顧者,我有心理準備會隨時遇上情緒突然失控的病人,所以保持鎮定,謹慎地回應她。

亞平不停的訴說自己的苦況,「隻左腳痛得好厲害,我唔想再受痛苦!醫生話要切咗佢!……我唔願做人!死咗好了!….我唔想做廢人!…我無咗隻腳,老公就唔要我了,我唔可以無咗佢!…我覺得神離我好遠!…神無聽我祈禱!…神點解要我受苦…?」深受痛苦的亞平感到神不再聽她禱告。事實上,她已經有十多年沒有教會生活,教會的支持網絡亦十分薄弱,但當她經歷苦難時,不單陷入無助,絕望和孤單之中,還會質疑神。因此,自稱為基督徒的,信仰並不一定能夠成為他的幫助。偏差和缺乏根基的信仰,甚至會加增痛苦。

亞平無法接受截肢的事實,她認為一個完整無缺的軀體比生命還重要,並且對截肢感到恐懼。她是一個愛美的人,很著意別人對她的評價,實在難以接受別人向她投以奇異的眼光。對她而言,失去下肢是代表失去一切,包括尊嚴、自信及生命意義。她甚至認為自己不可能適應用義肢的生活。除此之外,她也害怕失去丈夫,雖然她對這段婚姻本來就缺乏信心,並且和丈夫在數月前已經分居,但丈夫發現她患上嚴重的疾患,又決定和她復合。所以她很珍惜這段失而復得的關係。

亞平也曾經到處訪尋中醫療法,可惜所得的答案仍是必須截肢。種種的失望、恐懼及負面的心理籠罩著亞平的心靈。她感到無出路,以致晚晚失眠、發惡夢、不想進食,並且經常無故向醫護及家人發脾氣,在接受治療時,更會不受控地高聲尖叫。激烈的情緒引致她的左下肢更加疼痛,劇烈的疼痛又激動她的情緒,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現象。

每當她平靜下來,卻又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內疚和自責,更怕丈夫因不能忍受自己的脾氣而離開。亞平覺得無人明白她,覺得生不如死。自己好像一隻受驚的小鳥沒有方向的狂飛,卻找不到可以棲身之地。亞平在傾訴時會突然失聲痛哭,我就把她擁入懷裡,直至她的情緒回復平穩。亞平每次都大力地舒出一口氣說:「我覺得鬆了一些!」她的表現使我深深的體會到關懷最重要的是聆聽,並且給對方一份倚靠感。

透過多次探訪,亞平的情緒亦穩定了下來,這時我嘗試引導她思考切身的問題:你真正想要的是甚麽?你是否願意為想要的東西而付出代價?你需要甚麽支持?…亞平在思考的過程中重整了自己與神的關係,使她可以積極面對手術,更難得的是她的丈夫也願意與她一同尋求神。亞平終於勇敢地接受了截肢手術。在接受手術的前一天,她對我說:「我要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做一個好媽媽,煲靚湯給亞仔及老公飲。」亞平明白生命中最重要和最想的東西,就是她的丈夫和兒子,為了她至愛家人,她願意放下固執。同時她更認定生命是屬於神,需要好好愛惜。

陪著亞平從截肢手術直至復康療程,其實仍要經歷了不同程度的挑戰和信仰上的沖擊,她曾經沮喪和對神懷疑。因此每次探訪我都會透過分享經文及祈禱,將她引領到神的面前,讓她親身經歷神的同在和不離不棄的愛。亞平切除左下肢後,傷口一直未能完全癒合,這真是一個嚴峻的考驗。但無論境況如何,我們(院牧)仍是亞平的同行者、聆聽者和安慰者。

反思與總結:

心靈關顧的關鍵是在於溫柔、尊重和接納。關顧者在每次探訪時,都要放下個人的價值觀,避免先入為主的觀念及防衛的態度(當別人攻擊那些我們十分重視的東西時,我們會傾向進行防衛,維護自己和自己的價值觀) 。聆聽病人說話的過程中,關顧者不要表達任何判斷、評論或建議,而是要設身處地代入病人的境況,體會病人的想法和情緒,與他一起感受,然後以同理心回應 (同理心是明白別人的感受,並將那份明白傳達對方)。同理心回應有時是利用言語,有時是透過身體語言來表達。關顧者無條件的接納和支持,能令病人內心的抑壓得到紓緩,當病人知道關顧者明白他的感受時,就願意開放自己,向關顧者傾心吐意,抒發內心的鬱結。關顧者及病人的信任就此建立起來,互信的關係使關顧者可與病人一齊討論病況的進展及思考人生的意義、生命優先次序的問題,關顧者最終的目標是引導病人積極面對人生的困難,勇敢承擔新挑戰。